
歌曲《過來人》視頻截圖
由“喆FILM”(本名王琨喆)創作的AI説唱歌曲《過來人》,近日在社交平臺刷屏,成為今年的一首現象級音樂作品。《過來人》的創作者身份、歌詞包含的敘事方向與文化特質,以及作品所引起的情感共鳴和社會反響,使這首歌充滿解讀空間。
反向穿越帶來
傳統與當代的交流
《過來人》中出現了10位歷史或神話人物,分別是杜甫、蘇軾、劉邦、項羽、勾踐、孫悟空、曹操、李白、諸葛亮、司馬懿,中國人對他們無不耳熟能詳。在這首時長4分40秒的歌曲中,每個人物分配到的時間不過區區幾十秒,卻成功打動了聽眾。
在網絡文學與網劇盛行的時期,穿越回古代,與歷史人物相遇,以虛構的手段改寫歷史進程與人物命運,是頗受年輕人喜愛的敘事方式。在穿越故事中,攜帶來自現代社會的信息優勢,幫助古人解決問題、戰勝苦難,使年輕人找到了自身價值的寄託感,這是穿越題材至今仍未被淘汰的原因。
隨著AI的發展與普及,創作者借助新技術手段,將古代人物的影像進行逼真還原,早已不再是難事。但與常見的穿越故事大為不同的是,《過來人》讓古代與神話人物實現了一次反向穿越——他們在作品中以自身坎坷經歷與非凡人生智慧,對當下人的生活觀念進行了一次影響和干預。創作者“喆FILM”所做的工作更像是搭橋,借助《過來人》這道橋梁,讓當代網友與古人進行了一次穿破時空阻隔的精神交流。
這種情感共鳴的實現,得益於敘事視角整齊而巧妙的調整。過去人們關注杜甫、蘇軾等詩人,多從作品出發,沉醉於他們的詩句;崇拜劉邦、項羽等英雄,多被他們的雄心壯志、偉大功績所折服;喜歡孫悟空這樣的神話人物,是羨慕他的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而在《過來人》當中,他們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到當代人所面對的麻煩與瑣事、不安與困頓,安慰了那些在生活中起起伏伏的聽眾。千古留名的偉大人物,如此統一地在一首歌中集體轉向對平凡人的關懷,消弭了身份與距離,只剩下真誠、坦率的告白與溝通。這樣的作品是較為少見的,所帶來的心靈衝擊也是有分量的。
《過來人》中的人物,在傳統文化坐標中都有著專屬地位,他們的曲折人生與傳奇經歷,他們留下的經典作品與動人故事,亦是傳統文化不斷給人以鼓舞的重要養分。因此,《過來人》的流行,可以視為當代人尋找到了借助傳統文化得到動力與能量的一個新方法。
親人般的安慰與溫暖
貼近“溫暖現實主義”
《過來人》敘事視角的全新定向,突破了創作思維的固化,歌詞中所灌注的樸素卻濃烈的感情,有著直抵人心的效果。歌詞的字裏行間,圍繞“平等、陪伴、安慰、鼓勵”等關鍵詞,借助古人的口吻進行了娓娓道來的敘説,“我是過來人,一千年前揣著跟你一樣的心,你熬的夜你咽的話你沒贏的仗我都有份”“我不是來教你,我是來陪你走這一程,你不是一個人,前面有我留的燈”……這樣的表達方式,使那些被寫在歷史書、教科書、經典讀物上的名字,變身為人們身邊和藹可親的老人、心平氣和的朋友、心有靈犀的知音,他們一起提供了類似于親人般的安慰與溫暖。可以説,這首歌是對“溫暖現實主義”的一次積極靠攏。
社交媒體時代,人們關注的賬號列表和通訊錄裏可能有幾百數千個名字,但常有人表達信息時代的孤獨,這孤獨由無處訴説的苦悶、無人傾聽的落寞、保持情緒穩定的克制等構成。在不打擾別人、獨自面對問題成為當代人的人生姿態之後,人們內心失落的部分需要填補,此時那些“穿越而來”的古人,通過《過來人》熨帖了他們的內心。即人們通過這首歌獲得了一定的情感補償。人們可以從他們身上找到自己的文化血脈與情感聯繫——這種聯繫不僅與姓氏、地域文化、詩詞作品、神話傳説等相關,更與人們的內心圖騰有關。
正如《過來人》的創作者所説,他把這些古人與神話人物寫到歌裏,初衷“不是當人生導師、給標準答案,而是提供一個情緒出口”,作品的功用是樹洞而非解藥,“解藥意味著告訴你如何痊癒,但我做的更像樹洞。很多時候人在困頓的時候,最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理解”。
AI音樂實現破圈
“人人皆可創作”還需深耕
在相關報道中,“喆FILM”的新文藝群體工作者身份被多次提到,他被納入湖北省文聯中青年優秀文藝人才庫,曾榮獲“湖北省新文藝群體帶頭人”稱號,在《過來人》走紅之前,他的“古人開麥”系列贏得眾多網友的喜愛。
2025年,同屬新文藝群體的音樂人王搏創作的《沒出息》爆火,被稱為“魔性洗腦神曲”,但這首歌沒有AI的參與;一年多之後,出現了大量AI音樂“神曲”,它們流行一時,且有不少代表作,比如以擺脫刻板印象的武大郎為主角創作的AI音樂《夢癮》《清河縣的雪》等,以“古人第一視角共情當代人”為創作切入點,成為AI音樂第一波創作潮流。
《過來人》作為第一首現象級,甚至可稱為掀起AI音樂創作浪潮的作品,它的另一價值在於,緩解了受眾對於AI作品的防禦心理。儘管其在畫面與唱腔方面帶有AI痕跡,但這首歌的受歡迎程度證實:當作品的情感元素和共鳴力量達到一定量級時,其起到輔助創作作用的AI技術可以隱身其後,為佳作的面世提供有力支撐。
在觀感與實質上,《過來人》多少蹚平了創作者與受眾之間所存在的AI鴻溝,也部分解決了AI參與創作的音樂作品在原創倫理、版權歸屬、收益分配等方面存在的難題。AI短劇《持械入宋》提升了觀眾對AI短劇的接受度,AI電影《三星堆:未來往事》拿到公映許可證並登陸院線,如果説這兩部作品標誌著AI在影視領域的進步,那麼《過來人》則嘗試從流行音樂甚至流行文化的層面改寫公眾對AI的接受度。如果接下來AI音樂能以《過來人》為出發點,進入一個新的創作階段,那麼一個“人人皆可創作”的新大眾文藝時代,將會繼續帶來驚喜。
《過來人》之於AI音樂的意義,如同當年《東北人都是活雷鋒》《老鼠愛大米》之於網絡音樂的意義。AI音樂的傳播路徑與走紅邏輯,大致與網絡音樂相似,均依託互聯網平臺實現病毒式傳播。但在創作立場、製作方式、價值探尋等方面,因為時代性的不同,AI音樂具有更多的可能性。
AI音樂目前仍處於嘗試、探索階段,還處在大眾流行音樂的邊緣地帶。《過來人》算是實現破圈的AI音樂作品,但AI音樂會不會佔據更多主流平臺,為全民所喜愛,還需要AI音樂不斷紮根文化與生活土壤,誕生更多深入人心的佳作,以證實自身的活力與能量。(韓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