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雨一直下，演員們淋了幾個小時，凍得發抖。大家用來取暖的，是一隻灌了熱水的礦泉水瓶。每個人輪流握一會兒，再傳給下一個人。回憶《偉大的長征》的拍攝經歷，于和偉對這一幕印象尤深。當時，劇組正在拍攝“與天奮鬥，其樂無窮”那場戲。山裏物資運送不便，為保證拍攝效果，人工降雨持續了數小時，演員們在雨中越來越冷。身體的感受如此直接也讓他忍不住去想：今天的拍攝條件尚且讓人覺得難以承受，當年的紅軍戰士又是靠什麼撐下來的？10月29日，在北京舉行的重大革命題材電視劇《偉大的長征》座談會上，毛澤東的飾演者于和偉談起這段經歷，仍很感慨。

　　演過不少歷史人物的他，將這次表演稱為“我演員生涯裏最特殊的一次創作”。這種特殊，既來自角色的分量，也來自創作過程中對人物不斷加深的理解：一個人如何承受病痛與精神上的煎熬，又如何在困境中保持清醒、作出抉擇。

　　《偉大的長征》由中宣部文藝局、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電視劇司指導，北京市委宣傳部、北京市廣電局策劃並歷時5年多創作，正在央視一套、愛奇藝、咪咕視頻、騰訊視頻持續熱播。開播以來，該劇大屏端直播收視率持續保持在3%以上，最高達到3.5%，位居近兩年來革命題材電視劇收視率第一，也是同時段各類節目收視率第一。遵義會議、彈幕打卡、年輕人觀劇做筆記等話題多次登上熱搜。如何讓年輕觀眾走近這段歷史，于和偉從創作之初就在思考，如今觀眾的熱情讓他看到了這份努力的迴響。

　　把自我摘掉 讓角色凸顯出來

　　“我們都不想拍一部高高在上的電視劇，我們想拍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這是于和偉與其他主創共同的願望。此前合作《覺醒年代》積累的信任，以及與導演張永新多次合作形成的默契，給了他接下毛澤東這個角色的勇氣和底氣。但真正投入創作時，他依然感到，壓力“像山一樣”。

　　壓力首先來自一個演員很難繞開的追問：像不像？

　　于和偉回憶，剛進組時，飾演歷史人物的演員們都有焦慮。拍攝尚未過半，他曾在現場對大家説了一番話，也是在提醒自己：如果心裏始終裝著“我覺得這還不像”的包袱，這個包袱就會成為枷鎖，必須先把它砸碎。

　　他用的是戲劇學院裏學過的、最質樸的創作方法：自己先相信，才能讓觀眾相信。放下“像不像”的包袱，去體會人物的處境，理解他的痛苦與抉擇。“把自我摘掉，讓角色凸顯出來。”在於和偉看來，演員是載體、是工具，也是連接歷史與當下的橋梁。演員只有不斷尋找、靠近角色，才能讓觀眾看見自己所塑造的人物。

　　年輕演員一句“主席”給了他力量

　　于和偉對於角色的創作是從理解毛澤東當時的身體狀態開始的。他查閱了大量有關瘧疾的醫學資料和史料記載，了解到毛澤東當時飽受瘧疾的折磨，一度高燒至40多攝氏度，需要由擔架抬著行進。他尤其留意疾病發作時的身體反應：時而如墜冰窟，止不住地發冷、打顫；時而又像置身火爐，渾身滾燙、大汗淋漓。這些細節，幫助他具體理解人物正在承受怎樣的病痛。

　　到了拍攝現場，于和偉一邊嘗試體會這種冷熱交替、難以自控的痛苦，一邊把自己放進人物當時的處境中：身體飽受疾病折磨，軍事才能難以施展，正確建議屢屢被駁回，還要眼看著眾多年輕的紅軍戰士在湘江邊犧牲。對他而言，演出身體的虛弱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難的是體會人物在這樣的境遇下，內心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隨著拍攝深入，于和偉對毛澤東的理解也更加具體。“一個普通人會有的痛苦與煎熬，毛主席全都有。”越是體會到這些痛苦，他就越能理解，在身體虛弱、處境艱難時依然保持清醒，在絕境中作出重大抉擇，需要怎樣的魄力與勇氣。這也讓他對毛澤東的敬佩與熱愛更深了一層。

　　山中冒雨拍戲的經歷，讓于和偉切身感受到長征路上的艱辛。而在拍攝過草地的戲份時，兩名年輕群演的一句回答，又給了他深深的觸動。

　　于和偉記得，當他還在化粧時，群眾演員已經從清晨開始拍攝。其中兩個年輕小夥子要進入泥沼，完成兩隻手相握、露出泥面的鏡頭。從早上六點多一直拍到臨近中午，天氣很冷，他們需要借助面罩和通向外面的管子呼吸。一旦管子漏了，泥漿就可能灌入面罩，拍攝難度極大。

　　于和偉在一旁看著，十分心疼。他注意到，兩個年輕人漸漸有些堅持不住，從泥沼裏出來時，全身凍得發紅，止不住哆嗦。輪到自己拍攝，他走過去，忍不住問了一句：“兄弟，還能堅持嗎？”

　　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回答：“主席，堅持得住，放心。”回憶這段經歷，于和偉反復提到自己非常心疼，也談到自己從中感受到的力量。那些關於艱苦、堅持與信念的認知，在那一刻有了具體的模樣。

　　如何把臺詞變成非説不可的話

　　這些體會也逐漸融入了表演。于和偉説，理解了毛澤東當時的痛與愛，他才知道那些話為什麼非説不可，也才能在遵義會議這樣有大量臺詞的戲份中，找到“開口的支點”。

　　《偉大的長征》中，遵義會議等重要段落包含大量臺詞。不少年輕演員問過於和偉，如何處理如此大篇幅的表達。他的體會是，演員不能只把它們當作需要背誦的臺詞。如果腦海中只有劇本上的白紙黑字，説出來的話就很難擁有真實的溫度。

　　他先把劇本上的文字變成腦海中的故事與畫面，像親身經歷過一樣，去體會人物的心情。這樣，臺詞才會成為積壓在心裏、面對眼前的同志非説不可的話。説到犧牲和傷亡數字時，他腦海裏浮現的是被鮮血染紅的湘江水。那些數字背後，是犧牲的戰士，也是人物親歷的痛苦。有了這些畫面，説話時的情緒與分量才有了依據；與同志們爭論戰術時，他同樣需要理解人物當下的思考，讓那些親切、熟悉的家常話和老實話自然地説出來。在於和偉看來，演員真正進入了情境，對手演員才能接收到真實的情緒，觀眾也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長征勝利已過去九十年，如何讓年輕觀眾走近這段歷史，是于和偉在創作中始終惦記的事。他希望，這部劇既能與上一代觀眾交流，也能讓年輕人願意看、聽得懂。他同樣希望，年輕人透過演員的表演，看見九十年前那些同樣會疼、會流淚的先輩，理解他們如何懷著救蒼生的心，一步一步走完長征，感受到那份穿越九十年風雪、至今依然滾燙的信仰。

　　文/記者 祖薇薇 統籌/楊文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