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演出梨園戲《陳三五娘》現場。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供圖
舞臺光影斑駁，夜色沉沉。董生一把拉住李氏的手，李氏掩面避閃，又忍不住瞧看，二人眼波交匯又分開……前不久，梨園戲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在上海完成第520場演出。這一場，距該劇首演已過去33年。
梨園戲發源於宋元時期的福建泉州，保存了宋元南戲的諸多古本、唱腔和演出規制，被譽為“古南戲活化石”。
《董生與李氏》是梨園戲的經典劇目，連演30多年而魅力不減，原因何在？
“答案就是‘守正創新’。”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以下簡稱“傳承中心”）主任林小偉説，傳承中心深耕傳統劇目的保護傳承與新編劇目的創新發展，積極開展當代藝術探索。
“演員帶著自己的氣質和理解演戲，戲自然就有了當代性”
“這批青年演員身上已經有藝術光芒了。”看完演出，關注梨園戲十幾年的資深戲迷元未説。
《董生與李氏》是由已故編劇王仁傑創作的新編戲：塾師董生受彭員外臨終囑託監視其寡妻李氏，二人漸生情愫，最終反抗封建禮教束縛結合。
“新一代青年演員厚積薄發，日復一日的排練加上生活閱歷的沉澱，能量自然就爆發出來。”《董生與李氏》李氏首演者、國家級非遺項目梨園戲代表性傳承人曾靜萍評價道。
“梨園戲的美就在細膩精緻，講究過程變化和人物的準確性、分寸感。”青春版《董生與李氏》中李氏的扮演者鄭雅思介紹，就像詩詞有格律，梨園戲也有一整套嚴格規範的表演形式，其基本動作稱為“十八步科母”，程式動作達900多個，堪稱“一句曲、一步科”。
儘管有如此嚴格的規範，曾靜萍對年輕演員的要求是“演出自己”。“演員需要從模倣到自立。”在曾靜萍看來，梨園戲發展到今天還充滿活力，是一代代人“修”戲的結果，“人的氣質會隨時代環境而變化，演員帶著自己的氣質和理解演戲，戲自然就有了當代性。”
“曾靜萍飾演的李氏，罵董生時，語氣帶著俏皮；而鄭雅思飾演李氏時，語氣熱烈明快，演繹出尋找樂趣的青春生命。”看完青春版《董生與李氏》，上海藝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楊子這樣評價。
“一個人好沒用，一群人好，梨園戲的發展才能長遠。”退休前，曾靜萍把自己所有的戲全部教完才離開。她説，傳承中心一直重視老戲傳承，把老藝人請進來恢復排戲、教戲，檔案室裏存有古戲本、肢體動作手繪圖，以及歷代演員的演出錄影等資料。“傳承這件事，我們每天都在做。”曾靜萍説。
這兩個月，19歲的梨園戲演員鄭怡萍忙著學習傳統戲劇目《王魁》中謝桂英一角。鄭怡萍計劃先把框架練下來，再找前輩幫忙搭配排練、揣摩角色，“在傳統的基礎上演出自己的特點很難，但不著急，未來我還有更長時間和梨園戲在一起。”
“讓傳統戲重新活躍，新編戲沉澱為新的經典”
燈光朦朧，一支曲子隱隱約約傳來。“憶著我情人，相思病人損……”五娘自舞臺右側的勾欄邁向左側的漆紅鏤金紅眠床，倚床唱起“北相思”入夢。
傳統梨園戲《陳三五娘》講述福建泉州的陳三與廣東潮州的五娘在元宵節邂逅，歷經波折最終喜結連理的愛情故事——如何演出新意？
今年3月，新創梨園戲《紅眠床》帶觀眾進入一場美妙的夢境——舞臺圍繞摺子戲《陳三·大悶》的旦行獨角戲開始，陳三被官府抓獲流放後，五娘深夜難眠；燈光構築的勾欄上演繹著過往，似五娘入夢後的回憶。還有代表“小梨園”流派生、旦、凈、末、醜、外、貼7個角色行當的演員，時而演繹劇中角色，時而化身撿場人。一邊是至靜至幽的愁思，一邊是熱鬧鮮活的往昔，虛實之間，古典審美和現代劇場體驗並存。
這樣的設計，傳承中心導演曾龍和演員們反復嘗試了大半年。“不光是舞臺設計和演員調度，還要讓演員的表演充分融入新的演出空間和觀演模式中。”曾龍介紹，小劇場內，前排觀眾離舞臺僅1.5米，演員的表情就要適當“收起來”，劇組反復回看演出錄影，復盤表情與表演細節；夢境部分的演出要求演員的身段仿佛踏于雲端，講究氣息的控制；而在合唱部分，不同行當之間要互相感知音量、呼吸與節拍，做到融為一體。
“雖有新的演繹，但根基仍在於傳統程式表達，氣息、身段、唱腔，處處都講求和諧。”在《紅眠床》中飾演生行的林詩銘感慨，“傳統給予我們骨架與程式，還有地道的唱腔唸白。我們所要做的，是讓劇目節奏、舞臺審美與故事表達更加契合當代觀眾。”
“讓傳統戲重新活躍，新編戲沉澱為新的經典。”林小偉説，傳承中心可上演的傳統劇目有100多個，並計劃搶救有劇本、有曲牌的傳統劇目。
“持續運用當代意識提升質感，就是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
創新表達，梨園戲嘗試得比很多人想像中更早。
新編戲《陳仲子》採用“T”形舞臺，演員突破旦、生、醜的行當邊界，一人分飾三角；
在上海，同一齣傳統摺子戲《呂蒙正·過橋入窯》連演3天，第一天以排練形式進行、觀眾可以隨時打斷，第二天全粧上陣、原汁原味，第三天則邊走邊演、讓觀眾隨之流動；
梨園戲“尚好聽”唱隊融合梨園戲曲目、南曲與流行歌曲，吸引一眾年輕觀眾關注……
在泉州，傳承中心的戲臺幾乎不曾冷過，節假日常常爆滿。劇院堅持常態化演出，也有了一批固定的觀眾——不只在本地，還有專程從北京、上海、廣州等地趕來的戲迷。
“梨園戲是一個藝術濃度很高、感染力很強的劇種。”元未説。
年輕的面孔也多了起來。“我已經看了3場，還一直向朋友推薦。”華僑大學大四學生蘇揚晴自去年9月參加學校組織的觀演後，就喜歡上了這個劇種，“舞臺設計、角色演繹都很妙，人物的內心活動通過肢體、唱詞充分表現出來，讓人感受到真實的情感。”
臺上的功夫，台下看得見。
“梨園戲是細膩典雅的劇種。”在林小偉看來，梨園戲有充沛的文化自信，“戲的根基一直在，我們把一齣齣戲認真傳下去，持續運用當代意識提升質感，就是做了我們應該做的事。”
向內守得住，向外走得遠。“地方劇種首先要服務好當地的觀眾，因為這方水土養著你，這裡的觀眾需要你。”曾靜萍説，“在此基礎上，我們積極走出福建、走向世界，讓更多人認識梨園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