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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絕望的憤怒狂歡——布圖索夫版《海鷗》的舞臺革新與精神叩問
2026-11-03 09:23:05來源:北京日報編輯:武若曦

  布圖索夫版《海鷗》劇照 芷柢文化供圖

  由俄羅斯國立薩蒂利空劇院演出的已故俄羅斯戲劇藝術大師布圖索夫導演代表作《海鷗》,受邀參加“2026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近五個小時的演出,以極具衝擊力的舞臺調度與臺詞處理突破傳統範式,為契訶夫這部傳世名劇賦予了全新的當代舞臺表達。由於布圖索夫2025年意外離世,劇中原本由他親自出演的段落,本次演出中依靠影像投影呈現。

  劇本加減法:“重復”和“預演”

  布圖索夫版《海鷗》保留了契訶夫的四幕結構,但通過剪裁、挪動,重新搭建了演出序列,讓舞臺動作更集中、更流暢。尤其“重復”“預演”等陌生化手法的使用,增加了戲劇的情感密度,創造出全新的劇場體驗,強化了觀眾對角色處境的理解。

  “重復”是導演探索不同表現方式、呈現不同人物關係和心理狀態的重要手法。劇中,一個小説的構思,被特裏果林多次講述,作為聽眾的妮娜在接受過程中由無知的喜悅逐漸感到恐懼;妮娜對特裏果林給她兩分鐘的請求演繹了三遍,特裏果林由熱切欣喜到冷漠沉默的態度變化,暗示了妮娜愛情的悲劇走向;特裏果林反復吟念妮娜給自己的留言,描摹了他邂逅新鮮愛情時心底涌起的狂喜;而特裏普列夫與妮娜的重逢,經由多次復現,則展示了劇中人在此情境中的不同心理狀態,由歡欣到惱恨再到膽怯,終至最後的無限溫柔……劇中人的複雜心態和多重情感聯繫在重復中不斷深化,讓觀眾得以觸摸人物內在的精神褶皺。

  與“重復”不同,“預演”是給關鍵角色命運劃重點。對妮娜境遇的提前交代與特裏普列夫的自殺,是本版《海鷗》兩處重要情節預演:這兩部分,在該版初創之時便由布圖索夫親自飾演特裏普列夫。這一安排使角色的藝術追求與導演作為創作者的藝術探索形成同構。無論對妮娜命運的憤怒搖滾,還是對特裏普列夫自殺的染血呈現,都顯示出作為創作者的導演對劇中人命運的共情,同時也暗示挫折和失敗是藝術探索和形式創新的必然命運。當年他這般直接參演、全然投入的演繹,跨越了舞臺虛構與現實在場的邊界,直指當下舞臺藝術探索的深層困境,具有叩問戲劇本體的意義。

  導演採用這些陌生化手法,前提是觀眾非常熟悉契訶夫的劇本情節。唯此,“重復”和“預演”才會強化觀眾對戲劇片段的凝視和再感受。而演出中,演員將角色經驗作為一個舞臺事件反復咀嚼、揣摩、設問,重復和預演既是對表演方式的探索,也是對人物命運乃至戲劇藝術前途的追問和反思。

  雙重絕望:愛情與藝術的不可能

  經由導演的舞臺調度,觀眾對契訶夫戲劇內涵的理解變得直接、強烈,人物關係和境遇呈現得更加直接。愛情的掙扎和絕望作為劇中人顯在的困境痛楚地呈現出來,情感的力量得到彰顯。

  在對愛情困境的處理上,這一版本演出的表演方式是,放棄傳統演繹的安靜、內斂,導演創新性地讓細小的情感波瀾在舞臺上放大,借由演員的身體,轉化為觀眾可感的直觀體驗。那些密集愛情段落的表達,從暗示、沉默、不盡言説的封閉狀態,到嘶吼、運動、憤怒衝突的開放過程,被以更激烈的面貌呈現出來,顯然對觀眾的情感衝擊來得更直接、深刻。

  除了愛情的虛妄無解,作品更深層的絕望內核,在於藝術創新無法逃脫的僵化輪迴:所有先鋒的藝術形式,終將在時間流轉中走向套路化、匠氣化、僵化平庸,這是舞臺絕望情緒的深層邏輯。在原版創排裏,這些段落依靠布圖索夫的登場演繹,再配合劇中人的自我告白,強化了觀眾對創作者困境的感悟,也表達了創作者對藝術創新的徒勞感和絕望心境。

  第一幕結尾,戲中戲結束後,觀眾從影像中看到,布圖索夫化身特裏普列夫的精神分身,登臺親手破壞舞臺布景,直白宣泄藝術探索失敗的憤怒與不甘。緊接著,他加入群體舞蹈段落,摒棄所有優美造型與舞臺美感,只剩節奏單調的肢體搖擺,這傳遞的不僅是特裏普列夫個人的失意頹喪,更是一代藝術創作者對創新乏力的集體無奈。

  劇中多段核心獨白,更是將藝術求索的艱難推向極致:特裏果林傾訴創作困頓的自我剖白,特裏普列夫反思新藝術形式潰敗、最終走向自殺的絕望獨白,原版裏由布圖索夫演繹的、敘述妮娜投身藝術後悲慘境遇的段落與特裏普列夫的臺詞,共同構築起困境中的創作者群像,也解鎖了作品深層的戲劇隱喻。

  正是在愛情與藝術的雙重絕望表達中,我們看到布圖索夫版《海鷗》找到了自己的藝術著力點和生長點。

  憤怒狂歡:身體的力量

  本次演出與契訶夫戲劇傳統表演方式最大的不同,在於通過高低起伏的臺詞處理、激烈掙扎的形體動作,將角色的內在情感以強烈的肉身形式外化,造就了一個集體狂歡的劇場。近五小時的演出,從始至終,人物的情緒感受皆通過身體動作呈現。與傳統對角色內心熱情的詩意化沉默處理不同,該劇中,肢體動作成為情感慾望的符號,通過身體力量,明確傳達出了劇中人物內心的焦灼與渴望。

  舞臺暴力的適度使用也是本版《海鷗》的一大特色。對人物內心情感的誇張性形體處理,使角色的激憤和絕望直觀化。暴力因觸目驚心的形式和內蘊的激情產生了迷人效果。

  與激烈動作相得益彰,劇中聲音的使用也很特別。從冷靜宣告到撕心裂肺的嘶吼,情緒翻涌,隨時爆裂,再不是溫文爾雅、欲言還休的契訶夫式的雋永回味。對白被注入的情緒色彩超越文本的設定,成為現代人自身生活和境遇的映像。

  借由身體的張力,舞臺上的人物際遇掙脫歷史語境的軀殼。契訶夫那種含蓄蘊藉、簡淡質樸的表達不見了,但激情與狂躁的深處,他對人類共同生活的敏銳觀察、對人生處境的深切悲憫,依然在舞臺上閃閃發光。

  情緒需要釋放,創傷需要表達。時代的列車已經駛入二十一世紀的電子世界,契訶夫的經典也不能停留在十九世紀的鄉間莊園裏。布圖索夫版《海鷗》帶給觀眾的,是全新的情感體驗和劇場經驗。這位勇於創新的藝術大師,當年以肉身入場,親自在舞臺上展示了藝術創新的痛苦和悲愴。

  舞臺兩側對稱擺放的梳妝檯上,導演的照片靜靜凝視全場。藝術家的人生已然落幕,但他的藝術理念和創新精神,作為珍貴的藝術遺產,仍然在傳播,也持續影響著新的劇場參與者。

  (作者為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李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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