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影《密檔》海報。資料圖片
在1958年上映的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置於前景的,始終是主人公李俠堅定的信仰、樂觀的精神和視死如歸的戰鬥姿態,觀眾只在少數鏡頭裏看到他作為父親的慈愛寬厚,很少看到他作為丈夫的溫柔體貼。這或許源於創作者的某種顧慮:家庭生活的溫情時刻,會削弱“潛伏者”的革命意志。
粗略地看,國產諜戰片常在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凸顯我方人員的沉著、機警與果敢,並且不吝筆墨去渲染那些富有張力的時刻,如艱難的抉擇、痛苦的離別,以及理想與信仰的堅挺。有了這重參照,電影《密檔》的創作方向令人驚喜。
《密檔》將大部分筆墨落在上海石庫門裏幾家人的日常生活上。觀眾恍惚間如看《七十二家房客》,又隱約瞥見《烏鴉與麻雀》的影子,其核心戲劇衝突,並非驚心動魄的正邪對決,而是徐書亭與太太沈玉琳如何在市井鄰裡面前極力掩飾真實身份,並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乍看之下,這樣的衝突設置,缺少千鈞一髮的張力和命懸一線的壓迫感。但影片不時以蒙太奇的方式提前透露後事:黑白鏡頭裏,眾租客被敵人審問與徐書亭的關係。觀眾因預知情節的悲劇走向,反倒襯托出那些瑣碎平常的爭吵、歲月靜好般的問候與玩樂,是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
影片善於在生活細節中,對人物性格與價值觀作草蛇灰線般的透視。眾人被迫加入日偽“自警團”時,陸先生精明地以醫生的身份宣示特權,幾個年輕人表示與漢奸勢不兩立,顧少棠圓滑地置身事外,最後只有徐書亭在無奈中接下這個苦差。交房租時,不同階層的反應也不一樣:徐書亭囊中羞澀卻極力維持體面,有的人以胡攪蠻纏的方式一拖再拖,梁耀庭則趾高氣揚地表示要包攬宵禁後的電費。影片並未將鄰裡間的交往處理成閒筆,而是融入了對時局的理解與對人物的深層觀照。
如此人物譜係,看似只為體現當時社會階層的複雜性,實則代表了幾種政治態度。顧少棠原是民族資本家,只想在戰火紛飛中活得逍遙自在;陸先生自認為可以憑技術,活出一份踏實安穩;小金是朝鮮人,深切體會到家國破碎的飄零感,因而有激進的反抗決心;玲瓏想憑藉美貌,在魚龍混雜的上海灘過寄生日子……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全身而退,都要以或直接或間接的方式,承受做亡國奴的痛苦。
眾多人物中,影片對革命者的塑造頗具新意。徐書亭與沈玉琳夫婦雖是堅定且機智的革命者,但他們也要為生計發愁。影片用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讓觀眾看到一對普通夫妻真實的生存圖景。尤其是他們因革命事業而讓孩子處於險境,內心留下難以撫平的創傷。影片以克制又深情的方式,鋪陳這對革命夫妻失去孩子後的愧疚與思念、焦躁與自責,強化了他們作為“人”的立體性。
《密檔》雖為諜戰片,卻有意將革命意志和革命覺悟置入日常生活,而不僅僅是極端情境下的考驗。影片著力刻畫次要人物,甚至不惜影響主人公的存在感,弱化主線衝突的強度。這一切為的是擴大社會生活面,完成對抗戰時期上海不同階層生存狀態與心態的描摹。因此,《密檔》體現出強烈的求新求變意識:以日常化拓展諜戰片的邊界,以生活流影像勾勒時代風雲。其突破與遺憾,都為同類創作提供了啟示。(龔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