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動畫電影《落凡塵》登陸院線,為我們考察當代神話改編提供了又一個切口。這部動畫取材于牛郎織女,借二十八星宿與天幕構建起新的世界觀,把一個愛情傳説改寫為家庭故事:原本那對沒有姓名的孩子,不僅有了“金風”“玉露”的名字,還踏上了尋親之旅,重新認識蒙受冤屈的父母,並直面屬於自己的選擇與犧牲。
傳統神話有了新的設定,神話世界中的這個家庭卻仍在承受代價——從隔著銀河一年一見,變成一家四口只剩下妹妹玉露一人守望人間。有趣的是,原故事中的銀河與新電影中的天幕都曾被劃開,前者是王母娘娘為隔開牛郎織女而劃,由喜鵲架橋跨越;後者是戰神意欲引禍人間,由織女的孩子以心弦縫上。從鵲橋相會到以身補天,一喜一悲之間,神話敘事與親情敘事的矛盾便顯露出來。
太平與失業
戰神身份的時代轉型
《落凡塵》延續了近年來頗能喚起觀眾共情的“職場敘事+天界黑幕”這套策略,並將敘事動機聚焦于對香火問題的思考與呈現。
法國學者讓-皮埃爾·韋爾南曾談及希臘獻祭理念,提到普羅米修斯分牛,骨頭裹上脂肪燒給神,肉留給人。這是因為人會餓,要吃肉;神不死,用不著這些,燃燒祭品升騰而起的煙只為表示敬意。同時,希臘諸神的地位由宙斯分派,供品只是認可,並不決定神位高低。
《落凡塵》中的天人關係講的是另一套邏輯,延續了中國民間對神靈特有的實用主義態度,即神要靠香火來撐地位。片中的眾神殿裏,五位至高神守著各自龕位,人間求誰求得多,誰就得勢居中。香火即KPI(關鍵績效指標)、香火定神位,這樣的設定固然有著極強的當代話題感和改編銳度,但《落凡塵》將問題的重點放在了戰神一側,並追問:和平年代,人間不再需要戰神時,他該何去何從?
對大多數神而言,求財、求子、求姻緣,這些事人間年年都有,越太平香火越旺。但戰神不一樣,人們求他是為了平息戰亂、消弭災禍,他幹得越好,越沒人求他。戰神靈畢的危機,本質上是時代變了、語境變了,他卻沒能適應。他看似滿不在乎、實則積怨已久。説到底,還是一本“香火賬”在左右神仙的位次秩序。於是,當太平年歲斷了他的香火,他就想讓災禍回來,老話叫養寇自重。
相比之下,民間的關羽也是戰神,但在和平年代就被商人供成財神,又被各行各業奉為保護神,香火從沒斷過。關羽之所以能轉型成功,靠的是“信”與“義”的人格,這種人格可以平移到商業信用上。而《落凡塵》的天庭按編制分職,考核只看職能本身,天庭既沒有給靈畢安排與時俱進的轉型之路,靈畢自身的品格也缺乏民間基礎,最終只落得鳥盡弓藏。
從贖罪到大義
神話敘事對親情的徵用
《落凡塵》同時講著兩個故事:一個是神話敘事,關乎天庭的秩序、星宿的歸屬和天幕的存續;一個是親情敘事,關乎一個蒙冤的家庭如何離散、相認、盼望團聚。兩條線在片中輪流佔據前景,影片最動人的段落和最難自圓其説的地方,幾乎都出在兩者交接之處。
影片前半段,親情被包裹在神話秩序之內。金風是罪臣之子,對母親的思念只能通過贖罪來兌現。因此,收服星宿既是公差,也是他替母贖罪的唯一路徑。當戰神的陰謀敗露時,天庭對這個家庭的審判權便失效了,親情敘事從神話框架裏掙脫出來,移到前景,觀眾的期待隨之轉向兄妹能否團聚,以及天庭將如何償還這筆舊賬——誰冤枉了這個家庭?誰該為此付出代價?失去的又能否追回?這些問題無法在家庭內部得到解答,必須由神話一方回應,畢竟釀成冤案的是天庭,任由真兇撫養遺孤的也是天庭。
前半段隱藏的翻案邏輯,在結構上已經蓄足力量,故事接下來理應讓天庭還債。但影片沒有兌現這個承諾,撕天之變讓神話敘事重新佔據前景,而它重返前景所憑藉的,恰恰是親情。按香火排定座次的天庭,與文官治世、承平日久的宋朝有幾分相似,平日秩序井然,危局當前卻找不出一個能夠應戰的人。神話秩序無力自救,只能向親情借力,補天的重擔於是落回到這個家庭身上。兩條線交接的樞紐,是織女留下的金線與金梭。它們原是母親的遺物、兄妹相認的憑證,屬於親情敘事,到了影片結尾處又被重新編碼為補天的器具,歸入神話敘事。
織造本身就是一個關於交錯的意象,經緯相交方能成布,線一旦織入布中便隱沒不見,梭穿行往復,最終留在手裏。金風化作織進天幕的線,玉露成了留下來的梭,親情敘事就這樣被織進了神話的布面。
值得注意的是,兩條線遵循的價值邏輯彼此衝突,因為親情敘事講究團圓與修復,神話敘事則要求不計回報的獻身。天庭的問心池只是幫金風找回了真相,卻沒有為這家人恢復名譽,更沒有恢復神職。於是,親情敘事不僅沒有獲得為自己發聲的正當性,還要扛起守護人間的使命與責任,神話敘事還順勢接管了結局。最終,織女一家人的付出並未減少,只是名目從“贖罪”換成了“大義”。
對成長的誤讀
親情敘事的祭品化
再看親情敘事,它是被犧牲的一方,同時又為神話敘事提供了兩樣神話自身無法生產的東西。其一是動機:金風赴死,完全可以由他的善良、他對人間煙火的眷戀、他與妹妹相認後生出的責任來解釋,天庭無需作出任何許諾,家庭情感便足以把他送上祭壇。其二是情感分量:影片先醞釀團聚的期待,再安排兄妹相認,使團圓近在咫尺,隨即以更宏大的使命將其收回,相認確實加深了訣別之痛,可如果它的功能僅在於此,親情便淪為衡量犧牲輕重的砝碼。
金風的選擇出於自願,那場戲也的確有動人之處。但人物願意赴死是一回事,影片讓他赴死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在人物身上找到依據,後者只能歸因于敘事安排:天庭誤判在先,縱兇于後,危局當前又無力應戰,故事堵死了其他出路,補天者只能是他。
從替母贖罪到捨身補天,這條軌跡常被解讀為“人物成長”,可成長無法解釋同一個家庭為何要接連兩代以性命相抵。同樣,理解母親為何犧牲,與重走母親的道路之間,本不該畫上等號。但影片先讓觀眾相信這家人的第一次離散是天庭之過,到了結尾,又邀請觀眾為他們的第二次失去而感動。
“犧牲”二字,古義指祭祀所用的牲畜,所謂“色純曰犧,體完曰牲”。金風形神俱滅,以完整之身獻出,恰好應和了這個詞最初的含義。而祭祀從來是一種交換,人間焚香供奉,求的是神明靈驗,織女一家獻出了性命,卻換不回任何東西。
影片的苦情底色,正是由這種有獻無還的結構造成的。影片結尾,當天幕補好了,人間依舊燈火通明,火鍋冒著熱氣,頭炷香照舊有人搶。可玉露孑身一人,想要和哥哥團圓的思念,看上去似乎還要依賴天庭慈悲。(李雨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