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父親曾經插隊落戶的西雙版納,細膩感知父親見過的森林、聽過的風聲、走過的田野,人到中年的阿茗似乎找到了與父輩歷史和解的妥善方式,亦打開了自己觀看當下的眼目,重新審視自己的“上海女兒”身份。
導演沈仲旻的長片首作《上海女兒》正在院線熱映,影片以她去雲南時追覓已離世父親留下的足跡的一段經歷為基礎,輔以西雙版納當地真實受訪者的口述,展開兼具真實與虛構、溝通歷史與當下的“尋情記”。導演本人就是地道的“上海女兒”,她投射于片中女主角阿茗身上的,不僅是字面意義上“上海的女兒”或“來自上海的女兒”的身份,還有以當代視角盡可能接近時代現場的好奇與敬畏。




不同於《孽債》的敘事
《上海女兒》完全沒有將敘事處理成電視劇《孽債》式的、充滿人倫衝突張力的情節劇模式,儘管後者是上世紀90年代最負盛名的知青題材作品。《上海女兒》從成長于“後知青時代”的80後導演視角出發,展現這代人眼中的西雙版納人文地理景觀,並由此引發對父輩曾經在此生活的舊日想像。這些想像中的一部分與阿茗眼中的具象原始森林、居民生態等充分結合,展現當地世俗生活的變與未變;另一部分則通過多個角色(真實存在於西雙版納的各色人等)的回憶與評述,完成了關於“上海知青”與“父親形象”的整體重塑。
在導演看來,這種視覺層面上表現並不明晰的重塑過程,恰是對上世紀末採用的知青歲月親歷者敘事的重新審視及視野補充。頗似泰國導演阿彼察邦鏡頭下,靜默無語的自然景觀見證了大歷史變動下“人類活動”的痕跡,在沈仲旻的鏡頭下,村寨裏的老房子承載了當地居民的習俗展現功能,被割過的橡膠樹流出的“淚”(白色汁液),則是以阿茗父親為代表的知青群體在當地開拓生產過的證明。橡膠樹是知青到來後才種下的,其可以被反復切割的特性,似乎象徵了上一輩面對生活和命運的韌性。
影片上映後,不同年齡、性別、背景的觀眾,在觀看之後,往往會代入自己獨有的情感,從而產生迥異的反應。即便是與導演父親同輩,甚至同單位的知青,個人觀影后的感受亦大不相同。無論是對影片視覺語言的陌生化感到無法適應,還是對片中阿茗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產生深度共情,都是觀眾對自身親歷歲月的感性投射,也是《上海女兒》帶給觀眾最直接的心靈刺激。《上海女兒》折射出了漫長歲月中具體的人的命運曲線與努力情景。
模糊了與紀錄片的邊界
片中,昔日農場場長的兒子、爸爸的老朋友、植物學專家,以及堅守老房過著簡單生活的婆婆,每個人的口述都自然、直接,生命力躍然銀幕。無論是場長之子在每句話後都帶上的“噶麼”尾碼,還是植物學家極為冷靜的言談,都發生在影片拍攝的“當下”時刻,他們的話語既印刻過去,又指向未來,見證著阿茗的追尋之旅。
出鏡真實人物所言説的信息,多數已經在影片籌備過程中,甚至籌備之前就已經傳達給導演了,而讓他們再次面對鏡頭,以自然陳述的方式重新講出來,既是劇情片的需求,也頗有讓出鏡者借由“劇情片拍攝”的情境對其所掌握的信息進行再度自我審視的用意。
講到與阿茗相見的場景,場長之子的一顰一笑,映射出一段觀眾可以腦補出來的溫情。梁翠珊飾演的阿茗與出鏡的各個真實人物對坐吃飯,言談之中透露的關於她父親與當年戰友情的後續,消弭了所謂專業演員與素人演員表演上的邊界;而借由全景展示出的院子、食物、餐桌及吃喝聊天動作,則模糊了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分野。《上海女兒》直面的是一代人被改變的命運,卻通篇沒有出現任何大開大闔的矛盾衝突、人際變化。相反,在片中所見最多的是生活流場景,觀眾得以從中感知頗為瑣碎、充滿煙火氣與地方文化特色的日常。
“上海女兒”的缺席與在場
此外,《上海女兒》直接放棄了大而化之的討論與悲喜展示,片中甚至完全沒有出現任何與“上海”有關的人文、地理與現實景觀。有的只是身為“上海女兒”的阿茗駕車不斷尋找、探訪、路過,她如饑似渴地感受著父親曾經感受過的一切,也越來越坦然地與父輩、與歷史親切相對。
而片中完全沒有出鏡的另一位“上海女兒”角色,在現實中也存在,導演沈仲旻與她見過面。這位擁有上海生父的雲南女子,是一個早于阿茗完成了與父輩和解的人。阿茗最後在行車中哭泣,這一動作似乎有點落入俗套,但並不是“無處話淒涼”,而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其中包含了緬懷、期望、釋然……
在西雙版納之旅中,阿茗體會到了更為終極宏闊的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生命的歸處。這些意外的見證,應該是她始料未及的,大概也是完成影片前帶著“還願”心態的導演本人也未曾想到的。正因為創作者、被拍攝者與觀眾,基本保持著同樣的初心,這部影片的藝術構成才變得如此有趣、動人。借由影像,我們探問“上海女兒”的心思,也攬鏡自照,望見自己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