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楊陽執導、賈東岩任編劇的《醉夢》是東北懸疑賽道的又一新作,兼具社會派懸疑與現實人文關懷。劇集通過記者沈樂水的攝像機視角,揭開了拉城啤酒廠十餘年興衰背後隱藏的權欲陰謀與命案真相。
《醉夢》播出後,口碑呈現出微妙的分裂:有觀眾在彈幕中一條條認領自己熟悉的哈爾濱街道,讚嘆謎底直到最後一刻才真正揭曉,追劇追到停不下來;也有網友批評劇集敘事頭重腳輕、節奏拖遝,女主線嚴重擠壓了本應更精彩的群像。這種分裂恰恰説明《醉夢》不是一部可以被簡單歸類的劇,它有野心、有質感、有碰觸社會真實的勇氣,但在執行層面把控失準、敘事失衡,留下了不少遺憾。
“誘引”觀眾給出錯誤答案
近年來,懸疑賽道慣用的方式是雙線敘事,兩起命案在跨越若干年後重新並案調查,在追查真相的同時折射時代變遷與個體沉浮。以此觀之,《醉夢》也在此列,只是它對懸疑進行了全面的“升級”與“堆疊”。
劇集甫一開場,拉城啤酒廠廠長馬國文就死了,屍體就跪在廠區的鐵軌上,姿態詭異如獻祭,一枚啤酒瓶蓋嵌入頭顱的細節帶有一種粗糲的儀式感,一把就將觀眾拽進故事裏。之後,死亡接二連三地在這片老廠區發生,且死者身邊都有一枚啤酒瓶蓋,一案未破一案又起,相似的手法卻找不出相同的動機。而這一切又與十多年拉啤廠品酒員劉雪梅的醉酒凍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和劉雪梅同一天離世的,還有一名計程車司機。五樁相互關聯的命案佈下疑雲,死亡的“堆疊”營造出更濃重的懸疑氛圍,觀眾幾乎將劇中角色逐個懷疑了一遍,也沒能提前揭曉答案。在劇情鋪陳中,主創似乎有意為觀眾鋪設陷阱,讓觀眾以為自己看破一切,隨即再拋出新線索,推翻之前的結論。
但在故布迷陣的過程中,劇集對敘事節奏的把握並非恰到好處。記者沈樂水與警察高雪林之間反復的試探、驗證、掰扯,消耗了大量本可以用於推進劇情的篇幅,信息密度被嚴重稀釋,懸疑劇最珍貴的“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在反復的絮叨中泄了氣。即便觀眾最後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正確答案”,卻早已在過度的消磨中喪失了為之叫好的熱情。
非典型性警察的“失準”
警察高雪林這個角色,是《醉夢》在人物塑造上最大膽也最失準的。一個考入警校、幾經輾轉才進入拉城警局的警察,心裏揣著與舊案相關的私人執念,這個設定是對警察既定板正形象的祛魅。劇集有意塑造一位非典型性的警察,更凸顯其作為普通人的一面。畢竟,警察也是人,也會被過去追著跑,也會因私情而動作變形。
這本應該成為劇集最鋒利的人性切口,但敘事出了問題,高雪林與沈樂水初次見面的咄咄逼問,在沈樂水家的“不守規矩”,乃至對沈樂水不加掩飾的個人敵意,既不符合一名刑警的專業性,也不符合普通人交往的基本禮儀。這就讓人物滑向了另一極端:為了凸顯角色的複雜,反而讓他失去了作為警察的基本可信度。一個背負私心的警察可以有偏見,可以不講情面,但他不會愚蠢到在沒有任何策略考量的情況下反復糾纏一名女記者(況且女記者大概率不是兇犯)。這種塑造上的粗糙,讓人性灰度的刻畫變成了對職業邏輯的冒犯。
沈樂水的設定也頗有令人遺憾之處。沈樂水的攝像機是《醉夢》最聰明的敘事裝置,讓廢棄的紀錄片素材成為破案線索,這個設計本身具有穿透力。十幾年前的鏡頭記錄下的不只是畫面,還有每個人在尚未被生活磨平時的樣子,是那些後來被否認、被篡改、被選擇性遺忘的瞬間。當沈樂水重新審視那些廢素材時,她看到的不只是證據,還有時間流逝、物是人非。鏡頭內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鏡頭外的人回不去曾經的過往,這種“影像的時空錯位”帶來了劇集最獨特的觀看體驗。
但沈樂水的個人敘事卻是虎頭蛇尾的。她從大城市回到故鄉的初始動機是賣房還債,劇集一開始就用催債電話和獨自吹滅生日蠟燭的沉默建立起她的窘迫與疲憊,但在進入查案主線後這些情節都被擱置了,她生活中的煩惱與困窘都不翼而飛。她與警察的調查節奏始終不同頻,卻總能化險為夷,這種主角光環式的處理消解了前幾集好不容易建立的普通人質感。一個被債務追著跑的中年女人和一個能在連環命案中自由穿梭的調查者,是兩個不同的人。劇集選擇了後者,放棄了前者,也就放棄了讓這個角色真正落地的可能。
當工廠轉制不再只是背景板
這部劇真正值得稱道的是它對下崗題材的處理方式。劇中,千禧年拉啤廠的私有化改制不是時代的背景板,而是真正影響到一代人的具體事件。劇集以“工人集資參與工廠競拍”一事為切口,照見了工廠轉制前後,工人們是如何一步步喪失人生掌控權的。曾經的努力與榮光,如今的無奈與掙扎,他們的人生浮沉會喚起很多人的共鳴。
工廠轉制之前,拉啤廠各個車間的工人在鏡頭前都笑臉盈盈,表示“拉啤是我家,我們人人都愛它”,他們把自己微薄的積蓄全拿出來、湊到一起,試圖用把工廠“買下來”的方式保住自己的飯碗與尊嚴,他們堅信這是新世紀的新起點。然而,工廠拍賣當天,他們被堵在廠區內,被派去參與拍賣的劉雪梅連舉牌的機會都沒有,這個設定比泛泛的“下崗苦難敘事”狠得多,因為它剝奪的不只是工人的工作,還有一種“我們本可以”的可能性。
時光流轉,當年曾經參與工廠競拍一事的骨幹分子也都被當作不安定因素被馬廠長逐一懲治了,有人下崗,有人被邊緣化。會計錢義川從意氣風發的大學生變成了看大門的“錢瘸子”,無法面對愛情,也沒能開啟新生活;老實巴交的叉車司機曹軍,在生活的重壓下動了敲詐的念頭,併為此喪了命;如今的屠春艷潑辣蠻橫,在堅硬的外殼下去包藏著破碎的尊嚴和不曾泯滅的善良;程有田和劉鐵平師徒也無法在沉默寡言中守住歲月的安穩,他們曾經的愛與恨都需要有人付出代價……劇集沒有將工友群像簡單地定位成一眾受害者,而是在差異化的表達中描摹出生活的磋磨與每個人的不同選擇,並以此編織出懸案的謎底。
這些是劇集真正有分量的部分,可令人遺憾的是,這些本該沉下去的人物,最終浮在了案情表面,沒能走得更深、更遠。他們的故事讓位給了記者與警察間的反復拉扯,讓位給了為布設懸疑迷陣而不斷添加的新人物,讓位給了想記錄“時代切片”的旁枝末節。一部懸疑劇能讓觀眾猜不到結局,是本事;但能讓觀眾在看過後仍願意回頭去咂摸那些人的命運,才是真正的走遠。《醉夢》終究還是差了一步。(何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