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偉大的長征》時，于和偉一直在想，90年前那些奔向瀘定橋的紅軍戰士，究竟經歷了什麼？他特別想到一個細節：戰士們腳上穿著草鞋，當他們踩上被火燒燙的鐵索時，也會疼痛。他們大多還是年輕人，也會思念自己的母親。

　　“瀘定橋被燒紅的鐵索，穿草鞋的腳踩上去會燙的，會發疼的。”11月7日，在中央廣播電視總台主辦的電視劇《偉大的長征》創作座談會上，于和偉説，只有感受到這些普通人的疼痛、恐懼和情感，才能真正理解他們為什麼仍然選擇向前。

　　于和偉在劇中飾演毛澤東。在他看來，今天的人們回望長征時，很容易忽略一個事實：當年的紅軍將士並不知道長征最終會取得勝利，也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遠、走多久。飛奪瀘定橋的戰士們，也不知道橋的另一頭意味著什麼。“當年的長征是沒有‘全知視角’的。”他説。

　　因此，在表演中，他不願意把毛澤東塑造成一個始終鎮定、從不流露脆弱情緒的人物。“他會焦慮，會難過，會痛苦，會流淚。”于和偉説，領袖人物同樣具有普通人的情感，只有首先讓觀眾感受到他們是人，才能進一步理解他們的偉大。

　　《偉大的長征》劇照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週年，《偉大的長征》于10月9日起播出，該劇以多路紅軍的長征歷程為主線，展現湘江戰役、遵義會議、四渡赤水、飛奪瀘定橋、翻雪山、過草地等重大歷史事件。在11月7日舉行的創作座談會上，總編劇陳晉、導演張永新、總製片人劉國華，以及于和偉、曹磊、何政軍、李泓良等主創分享了創作經歷。

　　四條主線與四次落淚

　　長征已經被無數次書寫，電視劇還能拍出什麼不同？這是總編劇陳晉首先面對的問題。

　　“首要的是為創作題材立‘魂’，而不是簡單地還原歷史。”陳晉説，劇本創作強調“把思想放進故事，講好故事裏的思想”，讓抽象的觀念進入人物的行動、情感和具體處境。創作重大革命歷史題材，不能只是把歷史事件按照時間順序重新講述一遍，更重要的是找到事件背後的思想和精神內核。

　　對於長征這樣的歷史事件，陳晉認為，歷史本身已經充滿戲劇性，不必通過離奇情節吸引觀眾。他提出，要盡可能做到“故事講述記錄化，記錄歷史故事化”，讓觀眾能夠像重新認識一段熟悉的歷史那樣，理解人物的選擇。

　　難點之一，是塑造眾多領袖人物。陳晉説，創作者必須反復研究他們不同的成長經歷、思想背景和歷史作用，才能寫出各自不同的語言、性格和情感表達。尤其在遵義會議等群像戲中，要讓觀眾理解每個人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刻説出那樣的話。

　　《偉大的長征》劇照

　　導演張永新則用“大處立格局，小處見真情”概括整部劇的創作方法。他介紹，劇組在宏觀敘事上梳理了四條主線，包括紅軍戰略轉移的原因、長征中的重要會議、草地分兵的艱難時刻，以及多路紅軍最終勝利會師。僅遵義會議這一重要段落，劇組就花費八天時間打磨。

　　但張永新更希望觀眾記住歷史中的普通人。他在座談會上講述了一場戲：一名年輕紅軍戰士在耳木洞中，試圖伸手去拿一隻青花瓷碗，卻最終沒有碰到。這名戰士在史料中沒有留下姓名，劇組為他取名“陳柏林”。張永新説，人物與瓷碗之間只差約30釐米，但這短短的距離，象徵著一個年輕生命最終沒能抵達的希望。

　　劇中還有大量類似的細節：26歲的易蕩平在犧牲前選擇掩護戰友，29歲的陳樹湘斷腸明志，22歲的賀炳炎在鋸骨時唱起山歌，21歲的鐘赤兵經歷多次手術後，最擔心的卻是紅軍不要自己。

　　“他唯一哭著説的一句話就是‘我怕紅軍不要我’。”張永新説。這些年輕人的恐懼、疼痛和不捨，並不會削弱他們的英雄形象，反而能夠讓今天的觀眾理解，他們是在怎樣的處境下作出選擇。

　　劇組也嘗試呈現毛澤東在長征中的情感變化。張永新介紹，創作團隊依據史料及劇情設計，重點表現了毛澤東四次落淚的情節，包括為貧苦群眾、受傷的賀子珍和犧牲的警衛員胡長保流淚。

　　“拍長征要愛上長征，拍長征要敬畏長征。”他説，歷史事件的完整性很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那些曾經真實生活過的人。

　　下“笨功夫”，讓人物可信

　　飾演周恩來的曹磊，拍攝前後準備了近一年，他曾前往淮安的周恩來紀念館、故居、祖居，也反復研讀長征時期的史料。“偉人不再是神像，壯舉不再是傳奇，信仰不再是口號。”曹磊説，這是他深入人物之後最大的感受。

　　長征期間，周恩來曾身患重病，身體一度極度虛弱，但仍然承擔著艱巨的責任。曹磊希望呈現人物溫和外表下堅定的性格。導演張永新曾多次提醒他，不僅要模倣人物的外在形象，還要找到眼神中的堅定。

　　後來，他看到有觀眾用“目光如炬”形容自己飾演的周恩來。“剛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熱淚盈眶。”曹磊説，經過漫長的準備和拍攝，他終於逐漸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種眼神。

　　于和偉和曹磊在活動現場

　　為了理解朱德，演員何政軍專門與朱德的後人進行了長時間交流，也閱讀了大量歷史資料。“歷史書太薄，裝不下他們的偉大，我們隨手一翻，就是他們的一生。歷史書又太厚，我們記不住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他們叫英雄。”他説。

　　何政軍希望塑造一位既有統帥風範，又質樸寬厚、體恤戰士的革命長者。“雖然外形有差距，但精神氣質一定要無限貼近先輩。”他説，不能把人物演成始終嚴肅、不茍言笑的符號。

　　飾演王稼祥的李泓良，則想出了一個有些“笨”的辦法。長征時期，王稼祥身負重傷，一塊彈片留在右胯部位，長期忍受病痛。為了讓身體形成疼痛的本能反應，李泓良拍戲前用針扎、用鐵夾子夾自己的右腹。

　　時間久了，他發現右腹竟然真的隱隱作痛，一度懷疑自己得了闌尾炎。“後來想不對，20年前我就沒有闌尾了。”李泓良説，有觀眾注意到，劇中王稼祥即使沒有臺詞，也會下意識地表現出身體的不適，這讓他覺得準備沒有白費。

　　但身體體驗不等於表演的全部真實。第一天拍攝時，為表現人物的虛弱，李泓良刻意壓低聲音。導演讓他回看監視器，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與其他演員的表演完全不協調。“藝術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是有區別的。”此後，他重新調整氣息和音量，人物才逐漸自然。

　　何政軍與李泓良在活動現場

　　“長征何以永遠”

　　《偉大的長征》從2021年7月啟動項目，前後經歷五年多籌備與製作。總製片人劉國華介紹，劇組多次重走長征路、考察歷史遺址，拍攝輾轉多個省份，面對複雜的場景調度和極端天氣。全劇還涉及近兩萬個特技特效鏡頭，後期製作則面臨緊張的播出週期。

　　劉國華説，劇組希望通過長期的資料研究、場景還原與反復修改，盡可能兼顧歷史真實和藝術表達。張永新介紹，整部劇歷時457天拍攝。每天的拍攝通告單上，都印著一句話：“長征何以永遠？”

　　這個問題也貫穿了全劇首尾。第一場戲中，昏暗的油燈下，毛澤東正在編織草鞋。最後一場戲，黃河岸邊，毛澤東與一名小紅軍站在一起。小紅軍問：“我們以後還會長征嗎？”毛澤東回答：“人活在世上，總是要走路的，路是走不完的，無論到什麼時候，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丟。”

　　導演張永新將座談會發言的題目定為《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丟》。在他看來，這雙草鞋既是長征時期紅軍將士最普通的生活用品，也成為理解整部劇的象徵。

　　劇集播出後，年輕觀眾的反應讓主創們印象深刻。愛奇藝高級副總裁楊蓓介紹，有關遵義會議的第17集至第19集播出時，彈幕中出現大量“線上參會”“準時參會”“寫會議紀要”的留言。一場以人物對話為主的歷史會議，成為年輕觀眾集體參與討論的劇情。對於一部重大革命歷史題材電視劇而言，這意味著不少年輕人不僅願意觀看，還願意主動討論人物和歷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