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感“拉滿”的旅行體驗，不斷拓展著人們對智慧文旅的想像邊界。在人工智能浪潮驅動下，數字技術與文旅場景的融合愈發深入，智慧文旅正從概念落地走向全鏈條滲透。不過，熱潮之下，智慧文旅也面臨重“炫技”輕“內功”、沉浸有餘內涵不足、長效運營乏力等多重現實考驗。更完善的支撐體系、更高品質的落地場景，仍是未來需要持續發力的關鍵方向。

　　戴上VR眼鏡，可從浙江杭州的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典藏館“穿越”到五台山佛光寺，“觸摸”那些精妙鬥拱的紋路；在甘肅敦煌莫高窟壁畫前“與飛天共舞”，在虛擬空間感受傳統文化的無限可能……這些曾經超乎想像的場景，如今在不少景區都能親身體驗。不只在遊覽環節，一個平臺整合所有行程、一鍵完成購票預約、實時獲取景區服務信息，過去行前準備千頭萬緒，現在指尖輕點即可從容出行。

　　從走馬觀花到深度沉浸，從“多屏切換”到“一鍵搞定”，數智技術重塑了旅遊業發展格局，也重新定義著“旅行”二字的含義。

　　近年來，以人工智能、大數據、虛擬現實等為代表的數智技術加速融入文旅産業，帶來旅行體驗的全方位升級。但在智慧文旅加速滲透的同時，一些問題也隨之浮現——有的智慧化改造項目陷入技術堆砌的誤區，有的將“智慧升級”簡單等同於加裝硬體，有的體驗項目內容空洞、形式雷同……智慧文旅該如何跳出困局？技術怎樣真正服務於文化表達？近日，記者前往浙江等地採訪調研。

　　酷炫技術為何不叫座

　　走進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典藏館“光影丹青”沉浸展廳，山水流轉相映、花鳥相依成趣，靜態的古畫變身流動的光影，讓參觀者“一步入畫”，沉浸式邂逅千年翰墨之美。在“佛光朗照”體驗空間，出色的設計令人驚嘆——借助高清技術，遊客可以“跟隨”林徽因和梁思成的腳步，近距離欣賞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的精妙鬥拱與珍貴彩塑。

　　“戴上設備那一刻，如同置身大殿裏，這種精妙體驗真的完全不一樣！”來自北京的遊客王女士説。該館工作人員趙天婷告訴記者：“展廳中設置了豐富的交互體驗，能讓觀眾在寓教于樂中感受中華文化的魅力。”

　　展陳場所的物理空間終究有限，保護優先的原則也決定了遊客不能“無限接近”展品。但技術打開了另一扇窗——讓展品在數字維度中得以延伸。北京交通大學教授李冰表示，數智技術打破了文旅産品的時空局限，將靜態文化遺産轉化為可體驗、可交互的文旅消費産品。

　　當前，很多景區都在開展智慧化改造升級。不過，轉型過程中也有陣痛。有的景區引入看似高大上、科技感十足的新設施，遊客卻並不買單。記者在北京一處博物館的智慧項目體驗區門口看到，“限時特惠”的展示牌十分顯眼，但體驗者寥寥無幾。

　　中國旅遊協會副會長、山東省旅遊行業協會會長、山東大學旅遊産業研究院院長王德剛指出，隨著數字化技術的發展，AR、VR等智慧設備大規模、無差別地進入景區，但很多智慧遊覽設備重形式、輕內容。李冰表示，有些項目過度依賴“炫技”，忽視深挖文化內核，不僅浪費資源，也容易導致遊客審美疲勞。

　　“當前智慧文旅發展的一個突出矛盾是‘場景在文旅、技術在廠端’的結構性錯位。”浙江省發展規劃研究院首席專家、社會所高級經濟師賴華東説，文旅行業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包括如何服務遊客、運營景區，但對“數字技術如何映射文化感知規律”這類底層研究嚴重匱乏，導致技術邏輯常淩駕於文化邏輯之上。

　　技術究竟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在賴華東看來，技術是配角，文化才是主角，“技術是輔助而非替代，技術介入應以‘讓人更沉浸’為目標，以提升遊客體驗為第一優先級”。

　　在浙江台州府城宋韻·詩路文化體驗館，來自長沙的遊客黃曉燕帶著孫女一起參與詩詞闖關互動項目。“沒想到這些小遊戲這麼有意思。孩子對這種互動很感興趣，背出學過的詩詞特別有成就感，沒學過的也願意了解。”黃曉燕説，館內的遊戲互動都貼合著詩詞文化，有用又有趣，會帶著家人再來體驗。

　　技術延伸的不只是感官體驗，還有知識維度。甘肅敦煌研究院建設的“數字敦煌”資源庫，目前已完成323個洞窟的數字化採集，全球觀眾均能在線全景漫遊敦煌；故宮博物院推出“紫禁城365”應用，觀眾點擊照片中的建築構件，就能獲取故宮古建築知識；“中國歷代繪畫大系”項目借助數字技術，把來自全球263家文博機構的12405件（套）珍貴古畫真跡，轉化為可“零距離”觀賞的圖像文獻檔案……

　　“留在遊客心中的，應當是文化本身的魅力，而非技術手段的酷炫。”賴華東説。

　　同質化困局怎麼破

　　“強烈推薦”“一定要帶小朋友體驗一下”……社交平臺上，不少體驗過杭州良渚古城遺址公園“良渚VR大空間·神紋之約”項目的網友發出感慨。

　　走進由虛擬技術復刻出的“良渚古城”，遊客借助VR裝備可“回到”5000年前，通過乘竹筏漫遊、高空俯瞰等交互環節，全方位了解良渚古城三重格局、稻作農業文明等。“項目的歷史部分沒有浮誇的娛樂特效，每一處場景、每一段劇情，均來自真實考古數據。”杭州良渚古城旅遊發展有限公司工作人員聞婷婷説，“不少遊客體驗後表示，有了VR技術的加持，良渚文化變得可感、可知、有溫度。”

　　如今，我國很多博物館、景區都設置了VR體驗項目，但遊客反饋差別很大。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在智慧設施已成標配的當下，景區脫穎而出的關鍵取決於能否借助硬體這一載體，生動呈現獨一無二的文化敘事。

　　作為首批全國智慧旅遊沉浸式體驗新空間培育試點，山東曲阜尼山聖境景區內的XR劇場“山河社稷圖”、無人機光影秀全部圍繞禮樂敘事、儒家文化展開。2025中國國際孔子文化節期間，孔子數智大模型正式上線。通過與模型互動，遊客可深入了解儒家思想精髓。在尼山聖境大廳，《論語》典故化作漫天光影鋪灑整個空間，寫意的水墨筆觸隨著故事節奏流淌變幻。

　　帶女兒來尼山聖境景區研學的遊客張淩薇説：“科技沒有搶走文化的風頭，反而讓儒學經典變得溫柔、易懂、好接受，這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研學。”數據顯示，近幾年，曲阜遊客平均停留時間從0.9天延長至1.5天。

　　頭部文旅IP靠獨家資源講故事，中小景區則立足自身稟賦，探索輕量化、特色化的“智慧”路徑。

　　浙江台州府城深耕古城智慧文旅多年，MagicVlog智慧抓拍系統自2020年上線後，成為眾多年輕遊客的“打卡神器”。漫步紫陽古街，青磚黛瓦、古巷流水間的智慧鏡頭可自動捕捉遊客畫面，遊玩結束，一段畫面流暢的專屬旅行短片就能同步生成。“全程沉浸式逛古城，不用舉著手機拍，出來直接領成片發朋友圈。”遊客陳小麗説。據介紹，這套投資35萬元的輕量智慧系統，為景區帶來的經濟收益是之前的5倍。2025年9月以來，景區還聯動網紅武俠小説IP《劍來》打造專屬沉浸式場景，將小説中的古風意境與府城原有風貌深度融合，吸引大量書粉、年輕遊客打卡體驗。

　　針對當前不少景區智慧項目同質化問題，台州府城文化旅遊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健認為，破解的關鍵在於讓獨有內容資源持續升級，激活其生命力。台州府城常態化吸納新技術，並通過收集輿情反饋，不斷調整數字內容、優化遊覽路線，讓景區口碑和經濟效益雙提升。

　　“年輕人旅遊，更希望獲得文化共鳴。很多景區的智慧項目投重金、輕維護，內容又不更新，遊客玩過一次就沒興趣了。”陳健説。浙江省台州臨海市文化和廣電旅遊體育局副局長徐卓明也表示：“技術都是很好的，關鍵是不能流於表面。”

　　內容如何常看常新？浙江省非物質文化遺産館提供了一條內容升級的實踐路徑——內容共創。該館打破單一自主創作的內容生産模式，聯動高校與企業，構建多元共創的內容生態。“我們發起‘非遺+AI/AR’創新案例徵集，將優質作品轉化為AR眼鏡等終端應用，實現內容的動態迭代。”浙江省非遺保護中心綜合辦公室副主任鄭為貴説，“我們還對非遺項目進行實時監測，及時更新數據。”在他看來，智慧文旅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一場關於可持續運營的“持久戰”。

　　應用邊界如何開拓

　　從景區管理到遊客服務，從文化傳承到場景創新，智慧文旅正在不斷拓寬應用邊界，在不同環節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在浙江湖州南潯古鎮管理中心二樓，古鎮實景完整映射在一塊巨型數字大屏上，客流、河道、停車場、安保情況一目了然。這是南潯古鎮2.18平方公里全域覆蓋的數字孿生平臺，也是景區的“隱形大腦”。該平臺匯集7個智慧停車場、1213個智慧消防監測點、869路實時監控、96路數字廣播和64路客流AI分析攝像頭，能夠實時監測“物理古鎮”的運行狀態。

　　“去年汛期，系統水位監測模組提前半小時發出預警，調度人員遠程關閉水閘，應急處置效率大幅提升。”南潯古鎮品控部主管姚志弘説，“遊客雖然看不到這套系統，卻在全程享受其帶來的便利。景區的安全、順暢、有序，有它的功勞。”

　　隨著數智技術加速迭代升級，科技賦能文旅早已超越掃碼入園、電子導覽等淺層應用，向更注重遊客體驗的方向轉變。黃山景區通過數字孿生系統優化登山路線，觀光車空載率下降18%，遊客排隊時間縮短約25%。“一部手機遊青島”“一部手機遊雲南”等平臺，讓遊客訂票、導航、找車位等需求“一屏搞定”……

　　遊客的個性化、品質化需求正倒逼旅遊供給側結構調整。景區不再停留于“有什麼賣什麼”，而是更加關注遊客要什麼、年輕人最想體驗什麼、老年遊客出行最在意什麼……如今，借助大數據就可以分析出遊客的搜索記錄、停留時長和消費偏好等。當零散的需求借助技術得以整合分析，産品創新就有了方向。

　　在浙江杭州良渚博物院，不少孩子戴著AR智慧眼鏡，穿梭在各個展品之間。走到文物前，用眼鏡中心的定位點對準文物前的藍色光球，文物的3D虛擬模型即可通過智慧眼鏡立體呈現，既能聽語音講解，也能手動旋轉、縮放模型，細緻觀察文物細節。“這套設備很受青少年歡迎。”良渚博物院副院長搖慧敏感觸很深，“孩子們以前聽傳統講解兩分鐘就走神，展板上文字密密麻麻，也不愛看。但戴上智慧眼鏡後，很多孩子願意主動探索，逛完展館後，知識點潛移默化記在了心裏。”

　　智慧眼鏡研發方靈伴科技（杭州）股份有限公司數字文化部工作人員范卓君介紹，他們一直在根據遊客需求研發新産品，“第一代智慧眼鏡重量近80克，現在的第三代眼鏡不僅成像精度更高、更立體，重量也優化至49克。眼鏡還加裝了磁吸近視鏡框，兼顧各類人群佩戴舒適度”。

　　數智技術不斷拓寬文旅體驗邊界，推動新業態持續涌現。山西平遙古城《又見平遙》利用數字科技和沉浸式敘事打破觀演界限，讓遊客化身“歷史親歷者”；北京首鋼—高爐·SoReal科幻樂園依託新技術對工業遺産再利用，打造了特色消費地標；浙江杭州大力推進“多遊一小時”項目，通過打造“20秒入園”“30秒入住”“數字旅遊專線”等場景，讓遊客的活動半徑擴展到整座城市……2025年，全國文化新業態特徵較為明顯的16個行業小類實現營業收入76651億元，比上年增長15.1%。

　　技術賦能，也為文物保護帶來更多方案。敦煌莫高窟作為世界級文化IP，長期面臨文物保護與遊客體驗的兩難——實體洞窟空間狹窄、壁畫文物脆弱，大量遊客扎堆停留，極易加速壁畫風化損耗。當地打造的“尋境敦煌”線上知識互動與線下VR體驗展，1：1高精度還原部分洞窟的完整細節，精準復刻壁畫紋路、飛天紋樣、色彩肌理等。“實體洞窟不能近距離拍照，VR裏卻能自由停留、仔細觀察。”專程從外地前來研學的美術專業學生張琪説，“在智慧設備輔助下，能更清晰地觀賞千年前的細膩筆觸，這不僅是旅遊體驗的升級，更讓我有了學習珍貴素材的機會。”

　　智慧文旅下一步會如何發展？賴華東認為有幾個方向值得關注：一是將技術賦能從單一功能模組延伸至“遊前—遊中—遊後”全鏈路，不僅能推薦路線，還能根據遊客實時情緒、體力、興趣等動態調整行程，真正實現“千人千面”的個性化服務；二是服務更注重“溫度”，通過氛圍感知等技術，讓服務更貼心；三是遊客不再只做産品的消費者，也可以成為內容的參與者與創造者。“智慧文旅的目標，不只是讓遊客看到更多，還能讓遊客感受到更多、表達更多。”賴華東説。

　　李冰表示，數字化技術普及的同時，也會帶來侵權、數據安全、隱私洩露等風險，數據孤島、數字鴻溝等現象依然存在。要健全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對原創數字文旅內容和品牌的保護，創新對低空文旅、沉浸式體驗等新業態的監管模式，推動文旅消費數智化轉型。同時，嚴厲打擊大數據殺熟、侵犯隱私等行為，切實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