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在貴州省畢節市大方縣紋樣裏的中國網絡主題傳播活動現場，三件“老物件”被請到聚光燈下——一件隱著農民畫的彝族漆器，一張沾著鍋底煙灰的撮泰吉面具，一本寫滿30萬字、帶著村寨泥土氣的非遺專著。它們來自三個人，卻共同守護著同一串“時光密碼”。

高光友在活動現場介紹漆器作品

　　漆半城裏的守藝人：紋樣是時間一層層堆出來的

　　“方漆清如油，照見美人頭。蕩起虎斑色，擔起釣魚鉤。”在畢節大方縣，這句老話幾乎人人會唱。舊時大方有“漆半城”之名，這門技藝從東漢走到今天，已近兩千年。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高光友，就是為它“守門”的人。

高光友正在對漆器胎體進行裝飾

　　他生在漆樹旁，兒時看父親採割生漆、在旱煙盒上描花，油亮裏的花色在心裏埋下種子。1989年，25歲的他經老師推薦進入國營大方縣漆器廠，師從漆藝家楊少先，一頭扎進這行。他自己説：“既不是科班，也沒有家族傳承，不過為生計半路出家，誤打誤撞幹了這一行。”可這一“撞”，就是近四十年。

晾曬漆器

　　大方漆器講究“百里千刀一斤漆”，五大工藝、五十多道工序、一百多種裝飾技法。裝飾最考驗人，隱花、描金、嵌花、填彩環環相扣。一件漆器至少半年成型，“朱紅推光似珊瑚，黑漆推光如墨玉”的境界，往往要兩到六年才磨得出來。

裝飾漆器

　　“你看到的紋樣，不是做完之後畫上去的，它隱在漆層與胎體之間，是時間一層層堆出來的。”漆要一遍遍髹、一遍遍等，等它幹透、打磨，再髹、再等——耐心，才是這門手藝真正的“秘方”。

裝飾漆器

　　傳統大方漆器喜用大牡丹，取富貴吉祥之意。可在高光友手裏，髹飾技法不變，紋樣卻悄悄換了模樣——他是頭一個把農民畫請上漆器的人。早年學農民畫的底子，讓他把田間地頭熱鬧鮮活的畫面搬進漆層。《老鼠娶親》《騎驢歡歌》《曬床單》等作品屢獲全國大獎，甚至遠銷國外。

高光友的漆器作品

　　兩種非遺在一件器物上握手，讓近兩千年的老手藝長出了新意。他廣收學徒、免費授課，帶動周邊村民和返鄉青年學漆藝，把傳統紋樣融進現代器物和文創，讓老手藝變成鄉親們增收的門路。“守藝、傳藝，還要富民。”

　　天地為舞臺的古戲：面具上的煙灰，刻著千年舊時光

　　如果説漆器的密碼藏在胎體與漆層之間，撮泰吉的密碼就刻在一張面具上。威寧板底鄉裸嘎寨，是這門古戲僅存的故土。彝語裏“撮泰吉”意為“人類演變的戲”，無劇本、無固定舞臺，全憑口傳心授，被曹禺讚為戲劇“活化石”，2006年入選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

撮泰吉

　　文超，是這門古戲最年輕的新生代傳承人。他的爺爺文道華出生畢摩世家，從父親上溯五代都是畢摩，12歲學藝，在舞臺上守了近七十年，把整套祝詞、面具和獅子道具製作技藝毫無保留地傳給了村裏年輕人——文超就是其中之一。

文超的爺爺文道華拿著撮泰吉面具

　　撮泰吉不搭舞臺，以天地為舞臺。表演者頭戴木刻面具、身纏白布，用粗獷舞蹈、低沉吟誦，演繹人類從猿到人、刀耕火種和族群遷徙。每年農曆正月初三到十五，它才在夜間登場，驅邪祟、迎吉祥、祈豐收。

文超和爺爺文道華

　　接過接力棒，文超沒有固守老辦法。他推動撮泰吉進校園，板底小學自2011年就將其納入課堂；他還和貴陽高校合作，對大學生免費教學，達標就帶著外出展演。

撮泰吉表演

　　如今他帶領的表演團隊已有三十多人，一茬茬年輕人正從山野走上舞臺。2017年，撮泰吉漂洋過海，受邀參加法國尼斯狂歡節。“祖輩守的是舞臺，我們這一代，要讓古老的非遺適配新時代。”

　　“大家都沒關注到，可我知道畢節藏著好東西”

　　把這些“老物件”真正串起來的，是學者陳梅的腳步。貴州民族大學美術學院教授陳梅，從一個“不甘心”開始：“關注黔東南的人特別多，可畢節關注的人少，我知道這裡藏著好東西。”2021年起，她帶團隊用近兩年時間跑遍畢節村寨，將四級非遺名錄逐一梳理、記錄、拍攝、歸納，凝成30萬字專著《畢節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集》。

陳梅教授和傳承人

　　跑得越深，她越明白“紋樣”二字的分量。苗族沒有文字，歷史與神話都靠紋樣表現。同一道圈圈紋，在這裡是水渦紋，在那裏可能是蕨菜紋——支系不同、遷徙路線不同，寓意便大相徑庭。她見過一張背扇，樣式是一個地方的，紋樣卻是另一個地方的，一問才知是那邊的姑娘嫁過來，把娘家的花樣一起帶進了村寨。“紋樣裏，能照見民族之間的交融。”

陳梅向蠟染代表性傳承人詢問細節

　　她在畢節看高光友的漆器，驚嘆于農民畫與漆藝的相遇；她看撮泰吉，留意到面具顏色比地戲、儺戲更單純——那黑色“其實是鍋底煙灰上去的，一下就顯出時間的久遠”，她把這些故事都搬進了《畢節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集》裏。

《畢節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集》內容

　　眼下她正為紋樣搭建數字化數據庫：“AI時代很多設計師用AI生圖，可數據基座不全，常常張冠李戴、民族用錯。我們要做的，是讓每張繡片的來源、年代、寓意、結構、用色都能溯源。”在她看來，非遺本就在演變，“從紋樣裏，能看到一個民族遷徙的歷史和審美的變化”。

陳梅在調研畢節大南山苗族蘆笙詞曲省級傳承人

　　一位守藝、一位創新、一位存史。匠人堅守、青春接力、學術深耕——三條看似平行的路，在烏蒙紋樣裏匯成同一條文脈。從胎體到面具，從山野到書桌，從指尖技藝到指尖經濟，烏蒙大地的時光密碼從未被鎖進紙堆，它正被一代代人握在手心，在青春力量中，繼續生長。（天眼新聞記者 徐小迪 攝影 張麗 賈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