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燃燒吧!爸爸》《路易莎的沙漠》《微光女孩》海報(從左至右)
三部電影,三個女孩,三種用藝術掙脫傷痛的方式,之所以打動觀眾,蓋因其誠實
一
那是三個在生活的裂縫中努力站穩腳跟的女孩。她們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環境裏:聖保羅的混亂街區、波哥大城郊的貧民窟、上海的石庫門弄堂。但是,當鏡頭推近之後,我們可以看到她們眼睛裏有一種同樣的東西:在經歷生命中巨大的精神創傷帶來的疼痛時,她們依然選擇勇敢地朝前走自己的路的倔強——她們給暗淡的生活抹上了色彩和光亮。
她們的故事,來自入圍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主競賽單元的三部影片:巴西和英國合拍的《路易莎的沙漠》裏,15歲的女孩路易莎生活在瀕臨破碎的家庭中。母親突發精神疾病後,她獨自撐起了照料母親的重擔。她的疼痛是不敢説出口的恐懼,她怕自己有一天也會發瘋,活在母親的世界裏。比利時電影《微光女孩》中的女孩米娜處境艱難,她的疼痛是孤獨,表哥追求她,但那是一種與罪惡同流合污的、充滿控制欲的畸愛,而她傾心的戀人被惡勢力賣到了遠方,她想抗爭卻無力改變,周圍的人則都選擇了妥協和沉淪。中國電影《燃燒吧!爸爸》裏,即將大學畢業的女孩顧立言與母親關係微妙,隨著父親重病離世,她跌入親人離開之後那種緩慢的、持續的低燒狀態中,她的疼痛是失去。
三個女孩的生活都沒有受到命運的眷顧,她們內心的疼痛在銀幕上是可以被觸摸到、感受到的。有意思的是,三部影片的導演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了克制,沒有用過於誇張的戲劇衝突來渲染苦難,而是用鏡頭靜靜地凝視那些日常的幾乎無聲的崩潰。巴西導演阿蘭·米納斯極其細膩地捕捉著路易莎幽微的痛感,那不是大哭大鬧的悲傷,而是一個女孩在生活的重壓下慢慢學會把眼淚咽回去的過程。電影鏡頭很少被急著推進,總是安靜地停在路易莎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先是茫然,然後是恐懼,最後變成一種讓人心疼的平靜。她太年輕了,年輕到本不應該承受這些——破碎的家庭、患病的母親、被徹底打亂的青春。同樣,中國導演劉瀟陽也沒有拍顧立言大開大闔的哭戲,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歇斯底里,更多運用的電影語言是沉默和內斂,透過鏡頭展現她眼神深處的失落和悵惘。或許,成長中的女孩對精神創傷帶來的疼痛格外敏感,又格外隱忍,因而也就更能激發觀眾的同情和共鳴。但是,這種敏感和隱忍不是軟弱,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她們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的每一個細枝末節,她們的掙扎才顯得那麼有力量。
二
掙扎是對疼痛的反抗,是對所處困境的擺脫,是尋找生活的出口,好在三個女孩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解藥”。
路易莎的“解藥”是塗鴉。塗鴉不只是墻壁上的噴繪,而且是路易莎與這個世界唯一的對話方式。當生活一片混亂時,她拿起畫筆,在每一面墻上畫出自己的存在。那些色彩濃烈的塗鴉,是她從灰暗現實中搶回來的領地。導演在塗鴉場景中大量使用手持鏡頭來跟拍,微微的晃動感,像極了青春期那種不安定的、隨時會崩塌的情緒,同時讓觀眾仿佛也置身於那種既危險又自由的創作狀態中。而當路易莎沉浸在塗鴉中時,鏡頭突然變得穩定,色彩變得飽和,如同給黯淡的生活上了色,那是她唯獨可以站穩腳跟的時刻。通過塗鴉,路易莎把自己無法言説的恐懼、憤怒、渴望,全部融進了那些色彩裏。在她的塗鴉裏,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那一隻又一隻鳥。這些被畫在墻上的鳥總欲驚恐地飛走,畫面緊張而不安,翅膀張開的角度裏滿是慌張。這不正是路易莎自己嗎?她就是那只想要飛走卻被現實生活牢牢困住的小鳥,她不知道母親的世界在哪結束,自己的世界又在哪開始,但答案終將在色彩中浮出。
支撐米娜的是詩歌。對她來説,詩歌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學,而是從她身體裏流淌出來的本能。她的腦海中時常會涌出南美熱帶雨林的幻覺,還有像河水一樣奔流的詩句。她把那些幻覺寫進日記,日記又變成詩,然後自然而然地漂進了河裏。那是她在黑暗中用詩歌為自己點亮的燈。在這樣一個連安全都成問題的地方,詩歌應該是最沒用的東西,但導演尼古拉斯·林孔·吉耶偏偏選擇詩歌來串聯整部作品,而在近乎殘酷的真實生活中,詩句的出現就像裂縫中長出的花。當米娜朗誦詩歌時,畫面變得明亮而魔幻、美麗而超現實,整個時空都被詩歌賦予了新的生命,熱帶雨林的意象緩緩蒸騰,仿佛她的靈魂離開了那個被幫派控制且貧窮、混亂、罪惡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的地方,飛向另一個維度。
顧立言則選擇了自己在大學裏所學的舞臺設計。這個設定特別巧妙,舞臺設計本身就是“為舞臺搭建一個世界”,而她的選擇恰恰為自己黯淡的生活搭建了一個可以待下去的世界。父親去世後,她不願面對這一人生的重大變故,在與母親一起處理後事時又常生齟齬,導致意興闌珊,身心疲憊,口口聲聲説要申請延期畢業,還拒絕參加在她看來千篇一律、毫無個性的畢業會演,拒絕承擔舞臺設計。後來,在被老師叫去談話時,她認識了同樣不願參加畢業公演的吹號的男生,男生希望舉辦獨奏音樂會。顧立言不情不願地接下了為他做舞臺設計的活兒,但在漫不經心的準備過程中,父親生前的許多生活細節逐漸浮現、逐漸清晰,她開始重新理解那些逝去的過往。在時空拼圖中,過去與現在互相交織,每一段回憶都不是偶然浮現的,都與當下的某個細節、某種情緒産生呼應,於是,父親的形象在回憶中愈益豐滿,這使得她對父親的理解也越加深刻。只有在理解之後,方能真正地告別,而告別不是忘記,是帶著父親教會自己的東西,繼續好好生活。顧立言就此接納失去,重振精神,進入了設計創作狀態,不斷地為回憶中的場景上色、點燈,終於讓傷痛得到釋懷,在生活的廢墟上重建自我。
三
當生活把三個女孩推到懸崖邊時,她們用塗鴉、詩歌、舞臺設計拯救了自己。
無一例外,她們都選擇了藝術。而藝術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以創造來對抗毀滅。生活把一個千瘡百孔的現實砸到這些女孩面前,但她們沒有被擊倒,而是拿起畫筆,拿起詩箋,拿起設計圖,在這個不堪的世界裏重新創建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
沙漠是《路易莎的沙漠》貫穿全片的意象,母親臆想中的最好的地方便是沙漠,並且要帶路易莎一起前往,但面對想像中的金色而浩瀚的沙漠,路易莎最終明白,她必須獨自穿越那片荒蕪,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世界,而塗鴉就是她的無邊無際的沙漠,是她為自己創造的可以給灰暗的日子上色的精神領地。《微光女孩》中,米娜最終離開了那個混亂的地方,在遠去的列車上,她站起身來,向車廂裏的陌生人朗讀自己的詩歌,那一刻,她不再是被環境碾壓的女孩,而是一個擁有自己聲音的詩人,被詩歌點亮的米娜滿懷勇氣和力量,這使她敢於在被全世界辜負之後依然堅守自己的理想和遠方。《燃燒吧!爸爸》的結尾令人動容,顧立言設計的海上舞檯燈光璀璨,在海風吹動下,隨著憂傷而不無溫暖的旋律,緩緩地向大海深處漂去。
三部電影,三個女孩,三種用藝術掙脫傷痛的方式,之所以打動觀眾,蓋因其誠實。
這世上沒有無所不能的人,生活也沒有因為堅韌就變得容易。路易莎會崩潰,沒有試圖“治愈”恐懼;米娜會害怕,沒有否認現實的殘酷;顧立言會逃避,沒有假裝父親並未離去。她們敏感,脆弱,會在深夜偷偷流淚,但正因如此,她們的堅韌才顯得那麼真實有力。她們確實變了,變得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更清楚自己是誰,通過塗鴉、詩歌、舞臺設計,她們證明了再大的艱難,再大的傷痛,也不能阻止自己去開創生活,去努力地活著。這給予我們的啟示是,看似無用的藝術還真可能是救生圈,在危難之際、重壓之下托舉起我們,不讓我們沉下去。不是所有的黯淡都會消失,但要相信,當你親手繪上那抹色彩、親手點亮那盞燈火的時候,你一定不再是那個被動承受的人了,你成了你自己生活的創造者、建設者。《微光女孩》中有這麼一句蘊含生活哲理的臺詞:“一枚硬幣有很多可能性,而不只有正面和反面。”(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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