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阿那亞戲劇節開幕大戲《文城》自6月17日首演後,迅速引起全網關注,一場文學、先鋒舞臺、明星流量疊加的重磅演出,最終演變為大眾口中“話劇大型翻車現場”。風波持續數日,原著作者余華、導演陳明昊、主演周冬雨先後公開發聲,這場看似由演員念稿引發的爭議,實則撕開當下國內戲劇市場潛藏的矛盾。

一場對外售票的劇組排練?
整件事的導火索清晰直白,核心爭議點始終圍繞舞臺呈現與觀眾預期的巨大落差展開。《文城》改編自余華25萬字同名長篇小説,主創陣容不俗:先鋒戲劇代表陳明昊兼任導演與主演,憑藉《漫長的季節》馬德勝一角收穫大眾好感;首次踏足話劇舞臺的三金影后周冬雨擔綱女主角,段奕宏同臺出演。作為戲劇節揭幕劇目,該劇票價定在480元至880元區間,大量原著讀者、戲劇愛好者、影迷專程奔赴海邊劇場。
但首演結束後,現場觀眾的負面評價迅速鋪滿社交平臺,吐槽直指三位主演全程依賴舞臺提詞器與紙質臺本,周冬雨作為輿論焦點,頻繁出現臺詞卡頓、嘴瓢、念錯文本,失誤後狀態鬆散,甚至出現隨意笑場、喝水等弱化舞臺儀式感的舉動,不少觀眾直言,花費高價觀看的不是正式公演,更像是一場對外售票的劇組排練。
在大眾固有的話劇認知裏,舞臺區別於影視劇最核心的特質,就是無剪輯、無NG、無法後期補救的一次性現場表演,熟記臺詞、完成沉浸式演繹是演員最基礎的職業底線,提詞設備僅能作為突發狀況的應急工具,絕不能貫穿整場演出成為表演的“拐杖”。
余華、陳明昊、周冬雨都咋回應?
在楊天真主持的線下對談活動中,原著余華首先寬慰陳明昊,直言這場爭議反倒為阿那亞戲劇節帶來空前宣傳熱度,打趣品牌創始人馬寅應當為導演追加酬勞;他拿自己二十年來出書持續飽受爭議的親身經歷安慰對方,稱自己每一部新作問世都會遭遇大量批評,陳明昊如今承受的非議,至少還要持續十年。
同時他披露最初承接《文城》話劇改編的是陳明昊與朱一龍二人,朱一龍中途因檔期退出,項目徹底落在陳明昊手中,余華一句“現在看來朱一龍退出得還是很機智的”,用玩笑話側面點出這部無固定劇本、主打即興實驗的劇目,排練與表演難度遠超常規話劇。他也委婉點出改編本身的先天短板,原著篇幅長達25萬字,體量龐大很難濃縮為單場舞臺作品,半開玩笑建議陳明昊當初不如選擇自己兩萬五千字的短篇進行改編。
導演陳明昊在採訪中談及,這臺戲的核心價值是帶動觀眾重讀原著,引入影像、當代藝術裝置是為搭建百年故事與當下觀眾共存的平行時空;演員持稿、即興發揮是刻意設計的間離手法,打破傳統舞臺完美幻覺。他高度認可周冬雨跨界的勇氣,認為缺乏話劇經驗反而讓她跳出固有表演束縛,擁有難得的突破力量。作為戲劇創作者兼戲劇節總監,陳明昊坦言自己一定會正視觀眾評價,但時至今日,依舊沒能完全消化本次洶湧的輿論爭議。

回顧陳明昊過往作品,一貫走顛覆傳統的先鋒路線,淩晨三點沙灘上演《海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建築工地搭建舞臺、現場炸油條招待觀眾,早已習慣打破標準化話劇範式,只是這次綁定頂級IP、明星流量與商業高價票,將小眾實驗創作直接推向普通大眾,審美鴻溝徹底爆發。
6月22日下午,身處輿論中心的周冬雨通過《新世相》公眾號發文,文字柔軟抽象,沒有直面讀稿、忘詞的專業層面質疑,而是借自己飾演的角色小美展開情緒表達。她在文中寫道,導演曾説小美擁有一雙“金子般的眼睛”,她慢慢理解這份特質是看過風景、保有自信與期待的目光,文末呼籲所有人接納、看見屬於自己的眼睛。
此前採訪裏她也曾坦言,長期拍攝影視劇習慣碎片化拍攝、後期兜底,很難適應《文城》無固定劇本、全程即興發揮的舞臺模式,兩種表演體系的割裂,也成為觀眾理解她舞臺狀態鬆散的一層背景。

“影后演技翻車”背後是什麼?
三方回應各有立場,卻沒能彌合輿論撕裂,想要讀懂這場風波,就要剝開“影后演技翻車”的表層話題,看清整件事矛盾的實質。
首先是先鋒藝術創作邏輯與大眾傳統話劇評判標準的劇烈對衝。陳明昊將持稿、即興、暴露表演失誤視作突破桎梏的藝術手段,認為刻意打破完美感是戲劇探索的一部分;但對於絕大多數付費觀眾而言,他們走進劇場追求的是完整、流暢、具備感染力的現場故事,熟記臺詞、穩定輸出情緒是演員不可退讓的職業本分。兩套完全不同的審美尺規放在同一部商業公演劇目上,天然無法相容,大眾眼中的敷衍懈怠,在導演創作體系裏是主動的實驗設計,認知分歧直接催生鋪天蓋地的差評。
其次是小眾實驗藝術與商業化公演的定位錯位。《文城》本質是陳明昊偏向私人表達的先鋒實驗作品,這類劇目原本適配圈層內小眾受眾,作為戲劇節開幕重磅大戲,捆綁余華文學IP、國民度極高的影視明星,設置數百元的商業票價,但不少觀眾對於本劇採用全程即興、無完整臺詞的特殊表演形式並不知情。觀眾花費時間、金錢奔赴劇場,理應獲得與宣傳匹配的完整舞臺體驗,而不是一場未充分打磨、充滿不確定性的半成品。
最後是影視演員跨界話劇背後,行業資源與職業敬畏的失衡。當下影視演員登上話劇舞臺本是良性趨勢,話劇能夠倒逼影視演員沉澱聲臺形表基本功,戲劇行業也能依靠明星拓寬受眾群體,但雙向跨界不該變成單向消耗。
提詞器矗立在舞臺之上,映照出的不只是一場話劇的輿論風波,更是國內戲劇市場當下拉扯的現狀:先鋒創作者渴望掙脫傳統枷鎖,普通觀眾堅守舞臺最樸素的誠意標準,商業流量不斷模糊小眾藝術與大眾演出的邊界。《文城》的爭議不會輕易落幕,但它帶來的警示清晰直白:真正動人的舞臺創新,從來不是拋棄基本功的標新立異;成熟健康的戲劇市場,可以包容多元表達,卻絕不會縱容敷衍與懈怠。文學、先鋒、明星、商業本可以共生共存,而一切舞臺表達的前提,永遠是對文字、劇場,以及每一位跨越山海買票赴約的觀眾,保有最基礎、最真誠的敬畏之心。(張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