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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用類型語法重述革命傳奇
2026-07-03 09:22:16來源:北京青年報編輯:武若曦

  四渡赤水的故事家喻戶曉。三萬餘人的疲憊之師,在40萬敵軍的圍追堵截中輾轉騰挪、反復橫渡,于絕境中撕開生路、逆風翻盤,鑄就了長征史上的神來之筆、軍事史上的經典一役。

  人們熟知這段歷史,卻對其中複雜的戰爭局勢與博弈過程知之甚少。如何將已知的歷史結局講出新意、把複雜的軍事行動講得明白,這是電影《四渡》面臨的考驗。1983年版《四渡赤水》以紀實筆法與全景史詩,定格為一代人的紅色記憶。40多年後,《四渡》用更加類型化、工業化的手法重新打開了這段歷史,在長征勝利90週年的歷史節點,做出了值得肯定的嘗試。

  激活歷史的戲劇張力

  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困境之一,在於觀眾的全知帶來的戲劇性流失。結局已定、勝負已知,懸念從何而來?《四渡》的解法是靈活運用各種類型化手法來激活歷史的戲劇張力。

  影片將高層謀略推到前臺,將毛澤東與蔣介石塑造為類型片中常見的雙雄人物,並運用剪輯手法不斷製造雙方你來我往、鬥智鬥勇的緊張感。片中,每一步軍事調度、每一場戰術欺騙,都構成雙向拉扯的戲劇張力。在婁山關戰鬥的段落中,二人在虛擬時空中隔桌對峙、言語交鋒。橫跨數月、縱橫千里的軍事對抗,被壓縮為一個巔峰對決的超現實瞬間,讓人印象深刻。

  片中,二人又形成了鏡像式的對位關係:毛澤東身處曠野與群眾之間,蔣介石置身作戰室與幕僚之間。前者以山川為棋盤,在運動中尋找生機;後者以沙盤為戰場,在圖紙上推演全局。一邊是靈活機動的臨機決斷,另一邊是刻板僵化的按圖索驥;一邊是將士同心、上下同欲,另一邊是派系林立、各懷鬼胎。這是兩種戰略思維的碰撞,也是兩個政權的側影。

  在講述雙雄對決的過程中,影片有意加入了懸疑、動作、諜戰等類型元素,對歷史進行“陌生化”改造。例如,影片打破了三渡與四渡的時間順序,先呈現蔣介石在貴陽城看到紅軍標語後的震驚與困惑,再回頭揭秘毛澤東的謀劃過程。這種倒置式的處理,讓懸念而非結論主導敘事節奏,將已知結局的戰役講出了新鮮感。

  此外,影片還努力將軍事邏輯可視化、通俗化。三維地形圖與動態行軍圖示的運用,將每一次渡河的敵我態勢、兵力調動、機動路線都清晰拆解。微型沙盤與鏡頭的配合,讓戰略意圖從抽象的文字描述轉化為可視的空間關係。影片如同一堂生動的軍事案例分析課,讓觀眾能夠看懂每一次渡河背後的戰略邏輯,清晰地了解這支疲憊之師是如何一步步掌握戰場主動權的。

  領袖有血肉,小人物有光芒

  今時今日,四渡赤水已成“神話”。人們固有的想像是,領袖穩坐中軍帳,用兵如神,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實際的情形是,彼時的紅軍在多方圍堵中艱難逃生,疲憊不堪。

  從湘江血戰後的痛苦憤懣,到通道會議的激烈爭辯,再到土城失利的沉重反思,紅軍的指揮者們陷入前路渺茫的至暗時刻。《四渡》將領袖人物重新放到絕境中,有意去呈現他們的焦慮、茫然與分歧,還原了歷史決策的複雜性。例如在展現茍壩會議的激烈爭論場景時,影片巧妙地利用屋內柱子作為畫面分割線,將毛澤東與其他領導者分置兩側,以此展現前者戰略的不被理解和彼時處境之艱難。

  片中的毛澤東不再是氣定神閒,而是有著疲憊、焦灼、憤怒、孤獨,甚至脆弱。他會因為意見不被採納而激動爭辯,也會在深夜提著馬燈冒雨走二里路去説服戰友。孤獨與脆弱,反而襯托出他挽狂瀾于既倒的果敢與堅決。歷史沒有天眼,領袖也不曾擁有上帝視角。或許身處歷史中的個體,只能依賴智慧去洞察人心,判斷對手,尋找那轉瞬即逝的生機。

  可貴的是,影片對蔣介石的塑造也並不刻板與扁平。他自視甚高,又確實具備相當的軍事判斷力,但無力掌控各懷鬼胎的各路軍閥。他雖然擁有絕對優勢兵力,卻執著于圍追堵截的固有套路,主觀限定紅軍的行軍路線,看似步步為營、穩操勝券,實則幾十萬大軍被反復調動、疲於奔命。影片沒有刻意矮化對手,而是塑造了一位強橫且有謀略的梟雄,讓四渡赤水的奇跡獲得了合理的參照。

  除了領袖人物的塑造有血有肉,影片還刻畫了以趙德發、阿金、郭闖、朱會永為代表的基層紅軍戰士群像,構成了一文一武的雙線敘事。趙德發與阿金是片中另一組鏡像人物。前者是久經戰火的老兵,後者是從土匪窩裏走出來的少年,他們都在戰火中成長,在戰友的犧牲中懂得了信仰。他們並非具體的歷史人物,而是那個時代無數紅軍戰士的縮影,是奇跡的另一面——那些被歷史書寫所忽略的,但支撐傳奇發生的、具體的人。

  歷史的提喻與青春的迴響

  總體來看,《四渡》雖然在些許片段還有主題創作常見的概念化和説教化色彩,但不失為一次將革命歷史“拍得好看、拍得好懂”的有效嘗試。更重要的是,通過高層智鬥、基層奮戰兩條線索的交織推進,影片最終指向了更深層的主題:四渡赤水的勝利不是憑空而來的神話,而是信念、意志、智慧與犧牲合力鑄就的結果。

  顯然,這是《四渡》的歷史提喻法。它在用一場戰役去詮釋長征精神的本質,去詮釋整個革命歷史的內核。影片並不滿足於戰術復刻與場面還原,而是將四渡赤水昇華為革命時代的精神切片。

  片中最具感染力的場景之一,是毛澤東在婁山關大捷後策馬而立,面對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的壯闊景象,吟出了著名的《憶秦娥·婁山關》。影片將詩詞裏的悲壯意境融入戰火敘事,馬蹄聲碎、浴血前行的畫面,別有一種詩意的崇高。“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這既是彼時革命維艱的真實寫照,又似乎在穿越時空,與今人對話。

  與今人對話,是這部影片的自覺意識。當年輕觀眾坐在銀幕前,看到那群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出生入死,看到他們在極端困境中依然保有方向感與行動力,或許能夠産生跨越時空的共鳴。片中趙德發、阿金等年輕戰士的面孔,以及他們之間樸素而熾熱的情感羈絆,構成了一個青春化的情感介面。它讓沒有經歷過戰火的年輕一代,能夠借由這些年輕的面龐,去感受他們的痛苦與堅毅,聆聽青春的迴響。

  這或許正是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根本命題:如何讓遙遠的歷史獲得觀照當下、面向未來的力量。四渡赤水已經過去了90年,但那種在困厄中尋找出路、在分歧中凝聚共識、在絕境中堅守信仰的精神圖景,在今天仍然需要被重新描述。

  (作者李寧 為北京市文聯青年簽約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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