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3》(以下簡稱脫友3)與《喜劇之王單口季3》(以下簡稱喜單3)相繼開播,呼蘭、徐志勝、毛豆等老面孔集體缺席,何廣智也轉到了幕後當總編劇。取而代之的,是近半數叫不上名字的新面孔。
“綜N代”大面積換血,向來是“翻車”的重災區。但幾期追下來,節目沒“翻”,反倒透出一股久違的生猛感。這批不再復刻前輩路徑的新面孔,正用各自的生活重量重新定義脫口秀的舞臺。
這屆“新人”,不是“素人”
要理解這份底氣從何而來,得先破除一個誤會:這兩檔節目裏的“新人”,大多並不是零基礎的“素人”。他們中相當一部分,是早已在線下小劇場摸爬滾打多年的成熟演員。
“喜單3”裏的普拉斯寫過無數Sketch(意指短小精悍的“素描喜劇”)作品,從幕後回到臺前,開口便自我介紹:“中國最優秀的Sketch編劇,無他,只是不抄襲而已。”真正在幕後寫過本子的人最了解圈子的內情,講起話來理直氣壯。
“脫友3”裏的翟小明是爆款喜劇《技能五子棋》的編劇,舞臺上他用拉丁舞講述校園霸淩。學生時代的他,舞伴被其他男生盯上了,九個男生圍在校門口要揍他。情急之下,他當場跳了一段拉丁舞,把那九個人原地硬控了60秒。
同樣來自這檔節目的賢魚,在舞臺上滿場遊走,敞亮的大嗓門配上極具張力的肢體語言,節奏緊湊得讓人喘不過氣。他講自己是個“窮孩子生活在有錢人的城市,用精神對抗物質”,然後模倣短視頻裏的經濟學家,一會兒喊“存錢”,一會兒喊“花錢”,情緒切換得比翻書還快。這種放得開的表演狀態,是在線下小劇場一場一場磨出來的結果。
還有陳曉靖,她是笑果早期簽約的演員,經歷過解約、被停演的波折,在第三季又選擇回歸。她把自己的經歷編成了段子,有種過來人的釋然。
“喜單3”中,首次亮相的How是執業律師,父親是警察、母親是法官。他講小時候在家闖禍,直接走一套“爸抓媽判”的程式:爸爸負責抓人,媽媽負責審判,客廳就是法庭。長大後他成了律師,在縣城基層法院的庭審現場,見識了太多匪夷所思的場景。法官問被告“有何異議”,被告答“有教育意義”;問“哪不認可”,被告回“心裏不認可”。東北口音混著法律術語,諧音梗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脫友3”裏18歲的封馨童則是被脫口秀養大的一代。她選擇講音樂脫口秀,如今登臺,講述自己的故事。
沒有統一的模板 每個人都是本色出演
過去幾年,脫口秀有點讓人疲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大家在同一話題上過於聚焦。容貌焦慮、職場內卷、兩性對立、原生家庭……精準收割著特定圈層的情緒。脫口秀演員小塊有句話説得精準:“脫口秀真的是一個充滿了紅利的行業,兩個性別都覺得對方吃到了紅利。”可是觀眾一旦對“被代表”和“被刺痛”的套路産生了抗體,這個紅利期也就過去了。今年這批新人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多數人不再執著于這套模版,大家更傾向於從自己的故事和日常生活中提煉笑點。
“脫友3”裏曹國初登場就亮出“脫髮”這個標簽。他説自己聰明“絕頂”,為了“根治”,他還特意多吃糖油混合物,想把腦功能降下來。
打“臭車”的小五重新定義什麼叫“超值”。五公里七塊,“臭車”司機直接問小五抽煙不,他説不抽,對方説“那我抽了”,小五回答:“你抽吧,你這個車你抽什麼煙都是‘香煙’。”
此外,Seven擅長講職場困擾,今年火力全開對準了自己的老闆;小奇繼續分享他特殊的人生切面——在他那裏,中專不是一個話題,而是一整個宇宙。
萬事萬物,皆可脫口成秀
當視角從“標簽”退回“個人”,題材的邊界也跟著鬆動了。
TZ自稱“廢品之子”,在段子裏構建了他的“拉布什柴爾德家族”。他講自己身為廢品行業的繼承人,從小就知道不好好學習長大就要收廢品。但他反話正説,用教父一般的豪門敘事重新定義自己的人生:“我有家族産業,你沒有。”底層之子用戲謔完成了對身份的翻轉。
“喜單3”裏的林簡七,絕對是本季最特別的存在。他把ADHD患者的思維發散直接化作喜劇招式,從“小品演員孫濤是一隻鳥”這種無厘頭聯想,到小彩旗需不需要綵排,再到無花果和君子蘭的命名不公平,全程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最後竟然形成了一個“莫比烏斯環”,抽象到讓人“致幻上頭”。付航為此評價:這段表演證明了AI永遠無法代替人類,因為交給AI,“它一定會死機”。
但脫口秀的舞臺也不回避更沉重的現實。“喜單3”裏,王越講自己得了甲狀腺癌,親生父親在她走紅後追著她罵。她從經歷裏提煉出一個鋒利的比喻:別做蚌,要做花甲。“蚌把臟東西、爛東西都藏進身體,最後磨出一顆珍珠;可人咽進肚子的委屈磨不出珍珠,只會磨出腫瘤。臟東西來了,你要像花甲一樣吐出來。”
小海犀利吐槽上海安福路“老法師偷拍亂象”。黃一瑾用“奢侈品是女生的護身符,LV愛馬仕就是靜安寺”的比喻,拆解針對女性的拜金標簽。趙越則幾近白描地講述自己進城務工的母親,母親跟他説過:“苦一年又不是苦一輩子。”他接了一句:“其實媽媽的一輩子,就是一年一年苦出來的。”結尾只有六個字:“下班了,袁女士。”彈幕瞬間刷滿了“想給媽媽打電話”。
付航把小時候被霸淩的往事搬上舞臺。他被高年級學生欺負了,卻被老師反問“為什麼只有你”。高考前,學校請來的講師罵他是廢物、垃圾。舞臺上,他用更高昂的語氣重復了兩遍,露出一臉呆滯的傻笑,那表情是一個人被罵愣了,又本能想做出回應的心酸。走入社會後,他做了客服,顧客大罵産品是廢物、垃圾時,他拿出小時候的挨罵經驗老實承認“我就是廢物、垃圾”,顧客沉默了,撂了電話。最後碰到一個不吃他絕招的大哥問他為什麼不去死,他想半天終於想到那句終極殺招:“為什麼只有你(的路由器不好使)?”他吼了出來,吼完全場掌聲雷鳴,仿佛替所有人把一股濁氣從胸腔裏排了出去。
這些演員沒有把舞臺當成控訴的講臺,也沒有替某個群體代言的包袱,只是把自己的經歷原樣端上來。恰恰是這種不急於表態、不刻意拔高的個人視角,讓脫口秀的話題半徑悄悄變大了。
脫口秀這行真正迷人的地方,從來不是頂流坐得多穩,而是總有人願意把親身經歷攤開,講成段子。笑聲不認資歷,只認內容。在這個舞臺上,普通人也有資格擁有超前的精神狀態,被看見、被笑聲穩穩接住。
(文/夏亦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