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部分綜藝節目憑“活人感”贏得人氣,其中“不完美”的片段成了觀眾反復回看的“高光時刻”。“活人感”入選《咬文嚼字》2025年十大流行語,指在社交媒體或日常生活中展現出的真實、生動的特質,能給人一種“鮮活如生”的直觀感受。耐人尋味的是它的對照詞,同年入選十大流行語的“預製××”,則表達了人們對生活中標準化、流程化現象的一種調侃。兩個詞折射出這個時代的一種集體訴求:當人工智能模擬的人類言行越來越逼真,“真”與“假”的界限變得模糊,人們越來越難分辨螢幕上的悲喜究竟出於真心,還是出於演算法的精準計算,所以他們更渴望看到真實,尋找螢幕另一端確乎坐著一個有血有肉、有心跳、會出錯的人的證據。
用劇集邏輯造綜藝,“真人”被“秀”吞沒
有“活人感”的綜藝節目更有人氣。很多人會問,綜藝就是“真人秀”,本來就依仗嘉賓的真實表現,“活人感”理應是與生俱來的底色,為何如今成了稀缺品?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回到“真人秀”的概念上。這一形態自2000年前後由《老大哥》《倖存者》等節目掀起全球浪潮。這個定義從誕生之日起就內含裂隙:一方面宣稱“未經安排”,一方面又離不開製作者預設的規則、機位的取捨與後期的剪輯。
僅這一條原因還不足以解釋今日的現象。真實與虛構的張力自真人秀出現之始便存在,但失衡卻是近年才凸顯的新問題。綜藝創作模式愈發固化,頭部創作被市場驗證過的IP“安全牌”把控,綜N代霸屏、創新節目難以突圍,一檔檔真人秀被磨成可複製、可預期的模板。不僅如此,“立人設”成了造星工業的常規操作,在流量與商業代言的要求下,藝人需要樹立穩定、可辨識、能變現的形象,參加節目時只敢表現被反復演練的那一面。加上嘉賓的一言一行都被平臺數據與廣告商單綁定,“翻車”代價太高,給出安全無風險的反應就成了理性的選擇。三股力量合流,促使綜藝的編導用創作電影和劇集的方法創作節目:設置編劇、撰寫劇本,設定人物、埋好衝突,連“名場面”的落點都提前算好,綜藝賴以立身的“不確定”被一點點抽掉抹殺。
電影與劇集是“過去完成時的作品”,故事在開拍前已然定型,拍攝與後期不過是對既定文本的優化;綜藝表現的卻是“現在進行時的事件”,規則與情境可以預設,人在其中的反應、互動與關係走向卻無法提前確知。相應地,兩者供人消費的內容截然不同:在劇集中,人物關係是敘事的工具;在綜藝裏,“關係”本身就是核心消費品,遊戲的輸贏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誰與誰結盟、誰在壓力下暴露了真實性格。看清這一層,今日之困便清晰起來。當下的製作方大多以生産電影劇集的邏輯,去製造綜藝節目本應“正在發生”的事件,把只能在現場自然生長的“關係”,預製成了可以被編寫的劇情。人設滴水不漏、衝突精巧編織,每個表情、每次反轉、每個環節,都被預先計算,“真人”就被“秀”吞沒了。
真實靠不可重來的時間與不可撤銷的結果立住
“活人感”究竟靠什麼立住?有兩條,時間不可重來和結果不可撤銷。比如《種地吧》靠時間出圈。該節目摒棄劇本,讓十位青年在190多天裏耕種140多畝農田。莊稼不會因為要趕拍攝進度就長得快一點,該抽穗的時候才抽穗;土地也騙不了人,一鋤頭下去就是一個坑,作不了秀。漫長的時間裏,沾滿泥點的褲腳、凍紅的雙手以及他們所收穫的豐碩果實,都傳遞著奮鬥的力量。尤其最新一季節目,青年重返第三季走訪過的青海囊謙。隨著鏡頭,觀眾看到經過一年時間深耕,鹽田升級改造、芫根種植標準化體系建設、高原水培種植技術應用落地,切實體會到節目並非浮光掠影的“走過場”,而是真實記錄了一片土地與一群人被時間一同改變的全過程。
《歌手2026》《乘風2026》乃至2026年各大衛視跨年晚會,靠風險出圈。全開麥、長直播,這些設置放大了演出的瑕疵,也把歌手臨場的緊張、失誤,連同現場觀眾被點燃、被感動的情緒,一併忠實地傳遞出來。直播意味著結果即時兌現、無從撤銷,表演者的職業聲譽與多年積累的口碑,都實實在在地押在了臺上。一個音準的偏差、一次氣息的紊亂,都無處遮掩。何況現場還有種種不可控的意外,音響突然出問題、身體狀態臨時掉鏈子、搭檔配合失誤,都可能在毫無準備時發生。正因為要冒這份風險、擔這份不確定,臺上緊張、擔憂等情感流露,才不摻假,格外可信,也格外動人。
無論以漫長的時間考驗人的真實反應,還是以極致的風險逼出人的真實狀態,都把那些按節目效果最大化的邏輯本可被剪掉、被修飾、被優化的“無用瞬間”保留了下來,為觀眾津津樂道。
守住“活人感”,就是守住AI時代綜藝的護城河
“活人感”最深的一重底色,即無法通過既定的生産步驟被“生産”出來。因為它是“關係”中即時發生的事件,只有當人與人實時互動、真誠敞開,才會自然生成。這就像一隻翩飛的蝴蝶,你越想伸手將它捉住、據為己有,它反而會死在掌心,最終留下一具形態完好卻毫無生氣的標本。“活人感”亦然,一旦被當作流量密碼刻意經營,便成了表演,鮮活隨之流失。
“預製”氾濫後,千篇一律的完美讓人審美疲勞,“活人感”反倒成了觀眾和業界競相追逐的稀罕物,注意力自然向它匯聚,流量與商業價值也隨之而來。可一旦被標了價,逐利的邏輯便會試圖把這份稀缺納入流水線、批量複製。這又會毀掉“活人感”之所以珍貴的前提。有些節目裏,“活人感”淪為一套可以照搬的表演。嘉賓“不經意”露出的糗態是提前設計好的,“臨時起意”的爭執寫在劇本上。觀眾要的是“不期而遇”,節目給的卻是“按圖索驥”。一旦被識破,那點苦心經營的親近感便土崩瓦解,只剩“以後不能被套路了”的警覺。
更隱蔽的一種問題,是借對瑕疵的包容之名,行降低專業標準之實,以“真實”掩飾“平庸”。觀眾本是出於對“活人感”的珍視,才肯寬容技術上的瑕疵。可這份寬容一旦被鑽了空子,就成了免責的擋箭牌。唱功不足推説“要的就是真實”,製作粗糙美其名曰“接地氣”,敬業與專業的欠缺,都被“活人感”三個字輕輕遮掩過去。觀眾的信任反被用來為那些本不該被原諒的問題開脫,長此以往,“活人感”也會被一點點用濫、做空。
把目光放遠一步,守住“活人感”關乎綜藝在AI時代的位置與尊嚴。當各視聽門類紛紛被AI改寫生産邏輯,綜藝反倒是最難被攻陷的一塊陣地。原因在於綜藝是“正在發生”的事件,靠“不可重來”與“無從撤銷”立身。而AI能寫劇本、生成畫面,卻造不出一具會出汗、會顫抖、會被情緒出賣的身體;它的失誤可以重置,承諾無須兌現,卻給不出“結果一旦落地就無從更改”的那份鄭重。怕只怕,綜藝不等AI動手,自己先把“活人感”改成照本宣科的表演,那無異於親手拆掉唯一的護城河。所以“活人感”真正考驗創作者的,是肯不肯把鏡頭交給無法預演的當下,肯不肯相信平凡普通的人自身就有打動人的力量。誰敢先冒這個險,誰就先贏回觀眾。
(作者:李 政,係北京交通大學外國語與新聞傳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