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邊疆研究所研究員 羅靜

　　央視的紀錄片《大西北》在2025年最後一天上映了，作為《大東北》的姊妹篇，《大西北》明顯要比《大東北》“大”，《大西北》之“大”不是在於地域，《大西北》之“大”在於話題“大”，作為一個講地理區域的紀錄片開篇便要討論我們從哪來的問題，必須承認這是個燒腦的問題。

　　就在《大西北》播出前的兩三個禮拜，網絡上也有個關於中華文明討論的小高潮。起因是在著名的訪談節目《圓桌派》上，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馮時教授用兩個半小時講了中華文明的起源問題。節目播出後也引起很多討論，即文明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中華文明8000年的起源到底如何論證？作為外行，我對這個問題無法評判，但是作為中國人的確要思考一下我們到底為何而自豪？

　　對於這個問題，《大西北》給出了更為深刻的回答。我們到底該怎樣去評價文明，當然越久遠的文明越好是非常重要的指標，但哪怕是最重要，也不是全部。《大西北》給出的答案是：作為中國人，我們對中華文明的自豪感不是因為“祖上闊多了”，而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往前走……用英文説就是：we always keep going；用歷史學家顧頡剛先生的話就是：民族的光榮不在過去而在將來。

　　中華文明是唯一沒有中斷的文明，這個論斷沒有爭議。《大西北》把這種“往前走”的勁頭藏在細節裏。《大西北》裏展現了4000年前喇家遺址中那碗麵條。人們習慣用“世界之最”去界定它，但我想《大西北》更想讓我們看見的是，在那場毀滅性的地震災難面前，一位母親即便被廢墟掩埋依然保持著護衛孩子的姿勢。也許文明的起點是人類的愛與守護。從那碗喇家遺址的麵條到今天蘭州街頭的拉麵，這中間隔著無數的風沙、地震與戰亂。中華文明之所以讓我們感到自豪，不是因為那碗麵條有多古老，而是因為無論生存的環境多麼嚴酷，只要那盆火不滅，那口鍋還熱，我們就能拍掉身上的塵土，繼續趕路。這就是中華文明“往前走”的勁頭。“往前走”不是一種宏大的口號，而是一種一次次在災難中站起來，拍拍土，繼續生火做飯的頑強。

　　《大西北》展示了中華文明還有一種敢於超越自己的自覺，這也是中華文明綿綿不斷的底氣。歷史地看，中華文明不是靠封閉來維持純潔，是靠不斷的相容並蓄來保持活力。片子中呈現出來的敦煌莫高窟裏的佛陀，西域的獅子、波斯的圖案和希臘的風格，一直講常沙娜先生將敦煌藻井圖案化作人民大會堂頂端的星辰，我們都習以為常……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幾千年來我們一直這樣做著。中華文明之所以能 keep going，是因為我們從不畫地為牢。作為中國人的文明自豪感不是因為我們“自古以來就有”，而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學習和接納，這種心態讓中華文明沒有死在故紙堆裏，而是活在當下。今天我們繼承傳統就是為了創造出新的時代。

　　文明作為宏大敘事，往往讓人覺得遙遠，《大西北》裏展現的最動人“往前走”卻是藏在那些平凡個體的選擇裏。在哈達鋪，紅軍通過一張報紙找到了出路；在延安，毛澤東在窯洞裏思考“為人民服務”；那些在雪山腳下支教的年輕人，看到90後護邊員母親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時，他們流下了眼淚，然後選擇繼續留下；一個孩子因為老師的家訪而紅了眼眶，開始努力讀書……這些瞬間連接在一起解釋了什麼叫“民族的光榮在將來”，中華文明兌現為一種“擔當”，每個人都守好自己的那塊陣地：你守邊疆，我育未來。我們就是中華文明。

　　中華文明給予我們每一個人的自豪感不在於我們曾經擁有過多麼輝煌的秦磚漢瓦，而在於當我們面對生活的困頓、時代的變遷時，內心深處總有一種底氣，我們這個民族多災多難，卻從來沒有被困難嚇住過。這種“keep going”的精神內核，化作了今人眼中的自信：在大唐不夜城的對詩聲中，在喀什老城“馕咖”的香氣裏，在科技興農的雲端牧場上。

　　看見《大西北》，我們看見的其實是自己。文明不是一個靜態的成就，而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接力。對文明的評價不應只看到它的根扎得多深，更要看到他的枝葉是否還在伸向天空。我們之所以為中華文明而自豪，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能在時代的浪潮中，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兌現那份屬於將來的光榮。

　　一直走下去，你就是中華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