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自述:做比特幣礦工的這一年

2018-01-26 10:33:10|來源:經濟日報|編輯:許煬

  編者按 去年9月份,央行等七部門發文叫停各類代幣發行融資。此後,國內幾大比特幣交易所相繼關閉場內交易。近日,多地金融管理部門積極行動,綜合採取電價、土地、稅收和環保等措施,引導虛擬貨幣“挖礦”企業有序退出。本文以一個比特幣礦工的視角,生動記錄了比特幣生產過程,展現了挖礦產業的畸形一面和投資風險。

  長達150米的倉庫兩側,密密麻麻地放著超過20000台隆隆作響的機器。

  燈光昏暗,只有LED燈在不斷地閃爍著綠光。巨大的噪音中,還有鼓風機和空調的聲音,是他們確保了倉庫不會變成一個桑拿房。然而,悶熱煩躁的氣氛卻怎麼也揮之不去。這就是我的工作環境,我是一名比特幣礦工。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巡視一遍倉庫堛瑣鷑飽A用手中的筆記本電腦對每一台機器進行測試。如果發現問題,就按照操作手冊上說的步驟執行——“重啟——重新連接線路板——卸下機器交給技術部門”。

  

  礦場暀W貼著一條標語——“時間就是金錢”。

  2017年初,第一次走進這個位於內蒙古鄂爾多斯的“礦場”,其實是倉庫機房的工作地點時,我被巨大的轟鳴聲嚇得倒退了三步。剛開始的時候,我並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地方叫作礦場。

  有次休息的時候,看到同事們神秘地圍成一圈,對著一個屏幕念叨著什麼。我湊上去一看,是一張彎彎曲曲的折線圖,最上面寫著幾個英文字母——Bitcoin。

  一位同事告訴我,這些字母翻譯成中文叫“比特幣”,而這個機房就是用來“挖”比特幣的地方,所以被形象地稱為挖礦的礦場。可一個虛擬的東西,為什麼會用挖這個詞呢?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同事也解釋不清,讓我去問帶班的組長。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個技術宅男的組長應該已給很多人解釋過,他很耐心地給我講了這背後的原理:“其實比起挖礦,獲取比特幣更像是美國和澳大利亞都有過的淘金熱。”

  “挖礦給人的感覺是一分付出一分收穫,但與在河水堬^金不一樣。除了純粹的體力勞動之外,還需要足夠的耐心和很好的運氣。挖比特幣就是這麼一種感覺。更確切地說,我們的挖礦是參加一場每10分鐘舉辦一次的‘饑餓遊戲’,全世界的礦工都會參與,而遊戲的獎品就是比特幣。”

  組長解釋,之所以你看到現在的礦場規模這麼大,是因為拿到獎品的難度在與日俱增。

  這背後有很多原因,比如參加的礦工越來越多,像我們這裡這樣的礦場,現在光中國就有百八十個,而新建的礦場大多在冰島和俄羅斯等的荒無人煙的地方。但同時,單場遊戲的獎品卻越來越少。這是“中本聰”在創造比特幣的時候就強制規定的。2012年之前,每場遊戲可以產生50個獎勵。之後每4年就會減半,也就是說,現在,每場遊戲只會產生12.5個獎勵。而且,這遊戲還有明確的結束時間,當比特幣數量達到2100萬枚的時候就會徹底結束。估摸下來,應該也就是2050年前後。

  組長告訴我,這還不算,每次遊戲的難度也在不斷加大。怎麼說?因為這遊戲從本質上講就是猜數字為了控制發行速度,正確答案的數字正在變得越來越複雜。礦工們以前可能猜10次就能猜中的數字,現在猜1000次都未必對。

  “所以我們礦場的暀W要貼上‘時間就是金錢’,因為時間在這裡真的就是金錢——越早嘗試,就越可能拿到新的比特幣。”說到這裡,組長突然停下來看著我。

  我還在努力消化他剛才的那些話,突然反應過來,他是在嫌我浪費工作時間了。

  回到崗位上我才想到,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問——拿到比特幣這個獎品又如何?為什麼我們要參加這樣一場遊戲呢?

  

  關於這個問題,在不久後我自己就找到了答案,因為同事教會了我看比特幣的價格圖。那時還是2017年年初,一個比特幣大概值1000美元,也就是6000多元人民幣。顯然,一場每10分鐘就派出鉅額獎金的遊戲,確實沒有不參加的理由。

  而且我很快就知道了這場遊戲的訣竅——那就是沒有訣竅。

  所謂的挖礦算法,也就是猜數字的方法,其實是固定而簡單的,並不存在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

  所以贏得遊戲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尋找在單位時間內能執行最多次算法的硬體。另外,1+1=2,誰擁有這樣的硬體數量最多,誰就最有可能贏得遊戲。

  從同事那塈琱]知道了,整個比特幣的挖礦史其實就是挖礦硬體的迭代史。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用普通電腦的CPU挖礦,那是一個美好的、個人就能挖礦的時代。

  到2010年,有人發現AMD公司出產的GPU芯片有一個特定的計算部件,可以加速猜數字的關鍵步驟,於是多個GPU組裝成的“GPU礦機”迅速淘汰了普通電腦礦機——這也是近幾年來為什麼顯卡和其他電腦硬體不同,價格經常不降反升,而且還老缺貨的原因。

  再到2011年年末,FPGA(現場可編程邏輯門陣列)礦機橫空出世,因為它剔除了GPU中不必要的圖像計算硬體單元,所以效率大幅提升。也就是在那時候,出現了第一個礦場Eligius。不過,當年的礦場還只處於萌芽期,礦工依然主要指的是全世界默默挖礦的個人電腦們。

  而我現在每天維護的礦機,已經是第四代,也就是ASIC芯片機(一種為專門目的而設計的集成電路)。比起FPGA來說,ASIC芯片犧牲了靈活性,造出來就是為了猜數字挖礦,所以效率再次有了質的飛躍。

  如果作個簡單的比較,CPU的挖礦速度是1,那麼GPU大概就是10;FPGA礦機的速度雖然只是8,但消耗的電能比GPU小40倍;而ASIC的挖礦速度是2000,功耗與GPU相當。

  這樣也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ASIC芯片一問世,就迅速將其他三類礦機趕出了市場。另外,到了這個階段,礦場已經成為挖礦的主力。因為一台主流的ASIC芯片礦機,如螞蟻礦機S9,要賣到1萬多元錢。而這時候想要挖到比特幣,已經至少要上百台S9日夜不停地運轉。

  排名前三的礦場迅速成為中國選手的競技場。前些年中國在IT領域積累起來的強大供應鏈和製造能力,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

  以比特大陸為例,因為設計出了比特幣挖礦專用的ASIC芯片,於是這家公司迅速成為世界礦機界的領頭羊。這兩年他家的礦機銷量在數十萬台以上,每台礦機要用上百顆ASIC芯片,例如一台螞蟻礦機S9就要使用189個ASIC芯片。聽說2017年上半年,這家公司的凈利潤已經超過10億元人民幣,那麼在比特幣暴漲的2017年下半年,利潤水平該更加驚人吧。

  三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已經在這個礦場工作了半年。就在慶倖冬去春來,再也不用在北方的寒夜媟瘛瘚o抖的時候,組長通知我們,礦場要搬家了。

  身邊的老員工對此都非常淡定,轉身就開始收拾行李,留下我們一幫新人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後來我們才知道,像候鳥般遷徙是礦場的慣例,冬天在新疆、內蒙古一帶,夏天就會去四川。可幾萬台機器的搬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又是為什麼呢?

  直到看到四川的礦場新家我才頓然醒悟。新的工作地點就在一個水電站邊上,江水在窗外奔流不息。

  對於礦場而言,收益=生產的比特幣×幣價-礦機成本-電費-維護費及人工成本-礦場折舊費。

  萬萬沒想到的是,挖礦開支的大頭並不是我覺得很貴的礦機,當然也不會是我們這些廉價的人力,而是電費。事實上,早在鄂爾多斯的時候,我就覺得整個礦場像是一個用電的黑洞。

  組長曾在閒聊時提過,我們礦場一個小時要用掉40兆瓦時電,相當於12000個家庭的用電量。儘管當地政府給了很多優惠,但每年還是要繳納上億元的電費。而這還是一個電力過剩的地方。還有比那媢q費更便宜的地方嗎?

  有,那就是夏天豐水季節的四川。

  沿著301國道開向四川康定的時候,一路上經過的水電站大大小小不下幾十個。洶湧的江水給水電站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電力,在夏天,這些電根本來不及傳輸出去。然而,當比特幣礦場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之後,電力閒置的情況就不復存在了。

  我們礦場的新址是一排整齊的藍色塑鋼大棚,依山而建,每個大棚堻ㄕ陷X千台礦機。水電站的發電7×24小時支持了礦機的運轉,財大氣粗的礦場主往往會包下整個水電站,為的就是確保自家礦機的電力供應。

  儘管夏天山區堮薸聽u有20多攝氏度,但每當打開大棚的門,一股熱浪還是會撲面而來——幾千台礦機24小時不間斷運轉產生的熱能,可比那些普通機房大多了,我幾乎每天都會發現幾臺礦機的電路板被烤出黃斑,無法修理只能更換。

  但組長和我們說,這樣依然是值得的。因為豐水季節的水電站電費邊際成本接近於零,礦場直接用承包的方式買下一個電站的電力,一個月只需要四五百萬元人民幣,遠比在鄂爾多斯的時候便宜。

  那到了枯水季節呢?我好奇地問。

  組長嘆了口氣,因為這兩個季節水電站的產電量可以差5到10倍,所以電價會在枯水季節往上浮好幾倍。這也是為什麼一到夏末秋初,礦場們又會不畏嚴寒向新疆和內蒙古等地遷徙。

  四

  我的礦工生涯在今年初戛然而止。

  去年底,礦場老闆把遷徙地定在了新疆。沒有想到,就在剛剛過完新年的1月4日,新疆互金辦發文,要求各地政府部門排查當地比特幣礦場情況。

  儘管沒有說要直接取締,但當地政府還是防患于未然地取消了之前以招商引資為由給我們的電價優惠——國家電網標準價是一千瓦時0.4元左右,而之前給礦場的優惠價是0.2元—0.3元之間。

  翻了近一番的電價讓礦場利潤驟減,而比特幣價格也結束了單邊上漲趨勢。儘管我們的萊特幣礦機還在賺錢,但老闆還是決定見好就收,結束了這項政策風險越來越大的生意。

  至於我身邊的同事,大多因為買賣各種數字貨幣賺了些錢,此時就作鳥獸散——有的去了別的礦場,有的乾脆徹底投身幣圈做職業投資。

  我因為進入行業太晚,買幣更晚,所以並沒有靠這個發財致富。但長期的礦場工作讓我落下了耳鳴的毛病,醫生說,如果你再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兩年,聽力就會永久受損了。但這也不是我離開礦場的關鍵理由。事實上,是我意識到,在這裡上班根本連礦工都算不上。

  我不懂哈希值,不懂默克爾根,區塊鏈和數字簽名對我來說只有一個懵懂的概念。我和這個號稱“互聯網時代的黃金”的比特幣之間的聯絡,只有維修不完的礦機。

  中本聰設想的那個“去中心化”“人人平等”“算力民主”的世界並沒有到來,站在礦機外的我,和掌控算力的人,差距只在越擴越大。我準備報考明年的研究生考試,重新進入校園學習知識。我要去做真正的極客,而不是一個只知道擦灰的礦工。(作者:雲鋒金融研究部) 

  (原標題:我做比特幣礦工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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