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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蘇偉:從泳池冠軍到海峽孤勇者
2026-01-20 15:07:29來源:中國青年報編輯:張津銘

2018年,陳蘇偉橫渡英吉利海峽。受訪者供圖

  20世紀80年代,國家體委運動員宿捨得閱覽室總會出現兩個看報的人——剛入選國家游泳隊的16歲少年陳蘇偉和已經掀起圍棋旋風的“棋聖”聶衛平。“那個年代獲取資訊就靠報紙,我跟聶老項目、年齡都不同,能成為‘報友’,因為我們都渴望了解世界。”

  當時的陳蘇偉很難想像到,自己真正開始丈量世界,卻已接近知天命的年紀——他把自己當作“尺子”,扎進地球上最桀驁不馴的大海,開啟了為期近十年的挑戰。

  2025年,57歲的陳蘇偉以3小時51分成功橫渡直布羅陀海峽。作為完成世界公開水域“三大皇冠”的首位華人,在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025體壇榮耀之夜“極限瞬間”人物的頒獎介紹中,他以“橫渡世界七大海峽”被眾人知曉。

  陳蘇偉出生於“游泳之鄉”廣東東莞,他與水的緣分早已註定。在泳池中,他主攻自由泳短距離項目,兩奪亞錦賽冠軍、兩摘亞運會銀牌。但競技體育的賽道終究有邊界,24歲那年,他清醒地按下暫停鍵:“知道自己沒法兒登頂了。”語氣裏沒有怨懟。

  退役後的陳蘇偉一頭扎進商海,二十多年裏幾乎不願再踏入游泳池一步。“就像一把槍裏的子彈,別人願意把我們射向哪就射向哪”,他這樣形容當年體制內的運動員生涯,金牌、名次的壓力,體制的保障,專業訓練給他帶來的不僅是對水的熟練,還隱含著對水的疏離。

  轉折藏在傷病裏。常年踢足球、打網球留下的膝傷和腰肌勞損,讓醫生給出了“回去游泳吧”的建議。陳蘇偉沒有選擇熟悉的泳池,而是走向公開水域,“小時候,除了上學、吃飯、睡覺,就是在河裏玩,我想找回童年在大自然中撲騰的快樂。”

  不料,過於熟悉游泳池清晰可見的池底,讓他一度失去了享受江河湖海原始樂趣的能力——站在水庫邊,朋友們紛紛下水,陳蘇偉猶豫了,“我一步一步往前探,腳踩上淤泥,踩了幾下,越來越軟,我就不敢遊了”,他本能地後退,沒好意思袒露心裏的恐懼,找補了一句“今天不想遊”。這次和水“重逢”,他印象深刻,“家還是那個家,但一進去,黑燈瞎火”。

  “怎麼遊瓊州海峽?”一群業餘游泳愛好者的討論刺激了陳蘇偉。“他們不具備專業水準,卻有那麼大的理想,即便實現了也不會有什麼獎勵。”近似“白日夢”的遐想點燃了他返回公開水域的信心,他準備調動身上“運動員”的印記,不斷報名參加比賽,“發令槍一響,職業本能就會幫我戰勝恐懼”。

  2016年,陳蘇偉打算橫渡瓊州海峽。淩晨的準備、烈日的炙烤、鹹澀海水的嗆咳,無數次的疲勞與放棄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拉鋸。但當眼前浮現出對岸的輪廓,到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踩上陸地,“那是一種回望大海時才有的廣闊的成就感,和競技體育的興奮完全不一樣。”他體驗到極限挑戰的樂趣,“儘管我們愛開玩笑説喜歡不勞而獲,但實際上我們內心深處都願意經過一番努力,然後獲得自己應該得到的回報。”

  從專業運動員到公開水域的極限挑戰者,陳蘇偉完成了一次人生的“橫渡”。他像一匹重歸荒野的狼,克服不適後,找到一片廣袤的土地,開始適應自然的法則。

  保障不力、經驗不足,陳蘇偉2017年橫渡英吉利海峽以失敗告終。他走進當地一家餐廳,墻上寫滿了成功橫渡者的名字,他的亞洲面孔引來老闆的“嘲諷”,似乎這“歷來是歐美人的天下”。

  “當時我暗下決心,要把英吉利海峽遊下來,甚至要挑戰世界七大海峽。”陳蘇偉記得,在英吉利海峽被救援人員拉上船後,他第一句話便是對船長説“明年我還會來”。第二年,同一片海域,陳蘇偉第一次見到海底發光生物的壯麗,“害怕勝過驚艷”。直覺正確,他遭遇了水母的攻擊,“就像《書劍恩仇錄》裏,陸菲青一把銀針撒出來,扎得我滿頭、滿肩又疼又麻。”堅持了11小時8分後成功登岸,他深深慶倖,“還好遇到的並非劇毒品種”。

  在橫渡挑戰中,水母、鯊魚等海洋生物,低溫、巨浪等糟糕海況,都是常規環節。“不允許穿潛水服阻擋水母或保持體溫。”陳蘇偉介紹,規定要求男性挑戰者只能穿三角泳褲,戴一頂泳帽、一副泳鏡,不能碰到導航船,也不能貼膏藥——各種約束就是要讓挑戰者能更加純粹地直面自然,“能做的預案有限”。

  “七大海峽中六個都涉及低溫。”尤其進到海水中,溫度差0.5攝氏度體感都有巨大差別,“每次橫渡完,體重都會掉5至15公斤,只能靠日常積累的脂肪、熱量來抵抗。”陳蘇偉必須在橫渡前增重,還得警惕增重帶來心血管疾病的風險,他需要到相似水溫的水域訓練,在下水前用白色的防寒膏涂滿全身,但碰到海水的一刻,刺骨的冷意讓他清醒,“心理作用大於實際作用”。

  低溫挑戰的終極關卡就是北海峽。作為泰坦尼克號沉沒之地,那裏平均水溫僅14.5攝氏度,為抵禦低溫,陳蘇偉特意增重近15公斤,“但11個多小時基本都沒有適應這種低溫”。最後一公里,他幾乎失去意識,“怎麼回來、怎麼上船,第二天看視頻才知道發生了什麼,算是撿回來一條命。”

  莫洛凱海峽倒是鮮見低溫,但夏威夷海域風高浪急、鯊魚成群,“出發時,風浪大到掀翻了一艘護航船”,突發狀況埋下危險引線,陳蘇偉途中3次與唯一的保障船失聯,最長一次達46分鐘,“茫茫大海,暴雨如注,電閃雷鳴,能見度幾乎為零,我和船互相找不到對方。”泳帽上的小燈成了他唯一的依靠,那一刻他真切體會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心裏最牽掛的是保障船上的妻子和孩子,“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找到他們,同時保存體力,儘量撐久一點”。

  “我們一家子都參與了挑戰。”陳蘇偉的妻子曾是籃球運動員,兒子也從事體育運動,對運動精神的共同理解和對風險的正確認知,構成了這個家庭獨特的凝聚力,“妻兒是我團隊的成員,給我物質和精神上的補給。”他記得,在橫渡莫洛凱海峽的最後時刻,他遊歪了方向,兒子毫不猶豫跳入海中,引領他朝正確的方向繼續,“沒有他們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

  “體育是每個人都能觸摸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是世界冠軍,但你可以是自己的英雄。”因此,年近六旬的陳蘇偉仍期待橫渡台灣海峽,“希望以泳者的身份致敬兩岸血脈相連的情誼”。在此之前,他還計劃重新挑戰津輕海峽——2023年,遊了14個小時的陳蘇偉,在臨近津輕海峽終點時被日本組織方臨時強制中止。事後,世界公開水域游泳協會(WOWSA)發佈調查通報,指出日方組織該次挑戰存在流程問題,間接認可了他挑戰過程的合規性,為他再次衝擊津輕海峽奠定了基礎,陳蘇偉於是坦言:“我完成的是‘6.99個’海峽挑戰。”

  “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找到自己的定位”,這是大海説給陳蘇偉的自然語言,因此,他也希望更多青少年能在江河湖海的流動之水中學會觀察、適應、與自然相處,“下水前要評估水流和路線,逆流而上時學會橫向挪動避開風險”,他認為,只有在現實中碰壁,“孩子們才會懂得天高地厚,明白做一個‘普通人’的意義”。

  陳蘇偉常常想起英國青少年組成接力隊橫渡英吉利海峽的畫面,“人也是自然的一員,回到自然裏具備生存能力,享受融入自然的快樂,是我們從小要做的重要事情。”在他看來,“我們不光是張家的孩子、李家的孩子,還是自然的孩子。只不過這一點,我們何時才能牢記?”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梁璇

  本報北京1月19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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