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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最細微的問題都牽扯著上下五千年、縱橫三萬里，每一個最細節處都需要大量的研究和閱讀在背後支撐，一本書也好，一個展覽也好，要做全做大，實在是給自己出難題。但是，大而全的東西永遠會有市場，因為，渴望無所不知，是人類的本能！
這一天很是奇妙：上午我去中華世紀壇看一個展覽，卻被另一個展覽《偉大的世界文明》吸引走了；下午去北大出版社取我的新書合同，編輯朋友順手送了一套他們部門新出的暢銷書《全球通史》。燈下夜讀，才發現上午看的展覽和下午得的書之間竟存在如此玄妙的聯繫。
雖然有很多專家給出了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簡稱“溢美之詞”)，為普通觀眾和讀者提供入門之徑，《偉大的世界文明》展覽的專家隊伍中有我的老師和同事，《全球通史》的封底評論中則有阿諾德·湯因比和傑弗裏·巴勒克拉伕這樣如雷貫耳的名字，他們的意見都值得尊重，但我還是要客觀地說，這個展覽和這本書都是通俗性、入門級的而非學術性的。不過它們正好適合當下的普通市民消費，倒與現今大興文化創意產業的潮流相符。
在做學問的操作方法中，做個案是最保險的，而面面俱到的“綜述”、“全覽”面臨著極大的風險。帶有學術性的展覽也面臨著這樣的問題。一個專題展覽可以做成珠寶般精緻，而綜合性展覽卻像蓋大房子，哪個業主都能挑你一大堆毛病。在《偉大的世界文明》展裏，我在很多“房間”裏都挑出了毛病：
為什麼選擇了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印度、美洲、希臘、羅馬六大文明？沒有解釋。古代文明類型可遠不止此數，且每一類型都對人類文明起過不可替代的作用。
展品選擇受制于出借展品的博物館的藏品規模和類型，而無法圍繞各種文明自身的歷史進程展開。比如古埃及展品全部是新王國和托勒密王朝時期的，早王國、古王國、中王國都付闕如。美洲的展品數量較少，也無法覆蓋美洲文明子類型的複雜情況和漫長歷史。彌補這一缺陷的辦法是多用圖表和圖片，這也是體現策展人員水準的重要陣地。可惜這一部分幾乎是空白。
同樣地，出借展品的各博物館參差不齊的研究水準也反映在展覽中。有的博物館(如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館)著錄嚴謹全面，看得出來背後有學術研究做支撐；有的博物館(如義大利的一些博物館)則僅記錄藏品的物理形態而未做斷代，還有個別展品的斷代或標名讓人生疑(如果有詳細一點的展品學術說明就好了)。在國際上，學術性展覽對借來的展品進行研究、重新斷代甚至標名，是通行的做法(當然那得有強大的資金支援)。
線上展覽：《偉大的世界文明》
我這樣說話有求全責備之嫌。作為一個新興大國的新興藝術館，能與歐美十四家著名藝術館和考古博物館合作，運作這樣一個大規模的展覽，讓北京觀眾足不出城就能飽看天下奇珍(那麼多巨大的石雕和小件雕塑、工藝品，而且都是真的，絕不是世界公園那種仿製品)，無論如何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而且，裏面的一些展品可以躋身我所見過的最精彩的藝術品之列(如羅馬的《特拉伊亞諾皇帝像》，衣褶和裙甲的雕刻只能用出神入化來形容)，總體上講，這個展覽還是相當值得一看的。但是，和我在北京看過的一些優秀單項展(如2001年中華世紀壇的《瑪雅文明展》、2005年國家博物館的《希臘、羅馬展》)比較，《偉大的世界文明》展仍顯得大而單薄。我相信，即使策展人的水準再上一個臺階，有很多問題還是無法避免，因為求大求全的思路，必然會留下無數漏洞。這種感覺，在讀《世界通史》時得到了印證。
《世界通史》來自當代學術強國美國，被多家大學選為教材，並被列入20世紀影響世界的十本書，與湯因比的《歷史研究》齊名。“世界通史”這個名字真不是誰都敢碰的。從全書目錄就能看出作者刪繁就簡、把握全局的出色能力。展卷讀來，文字流暢又易懂，且處處閃爍著真知灼見，使我對上午看的略顯混亂的展覽也有了更清晰的梳理。
但是照著酷評讀家“撓胳肢窩”的辦法去讀，就讀中國部分吧，剛到商朝就出了問題：先說商朝人是約西元前1500年前後入侵中國的。雖然商朝人對於夏桀來說確實是入侵者，但再三體會作者的微言大義，感覺商朝人是從中東地區來的，帶來了高度文明，而被征服者(夏)只處於新石器時代，這個觀點在中國史學界已經批倒批臭了，也經不起考古成果的檢驗。後又說中國女孩童年時就被迫纏足。似乎斯塔夫裏阿諾斯教授以為中國女人從商朝以來一直纏足，但願這是我的誤解。纏足問題沒有放在後面的“宋朝的黃金時代”專節，卻放在“商朝”這一節內，總是欠妥的。斯教授的學術水準毋庸置疑，只是大家如彼，亦會面臨按下葫蘆浮起瓢的窘境。每一個最細微的問題都牽扯著上下五千年、縱橫三萬里，每一個最細節處都需要大量的研究和閱讀在背後支撐，一本書，一個展覽，不選刁鑽的角度，偏要做全做大，或許有利於招攬觀眾，但操作起來，實在是給自己出難題。
但是中國人也好，美國人也好，展覽也好，書也好，精也好，粗也好，還是不斷地在做，以至我一日而再遇。大而全、有“系統性”的東西永遠會有市場。因為，渴望無所不知，是人類的本能！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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